他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把那片叶子取下来,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起一小缕头发,然后放下。叶子躺在他掌心里,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叶脉清晰而细密。
“留着?”他问。
她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留着干嘛?”
“不知道。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从他掌心里把叶子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是凸起的,摸上去有细微的纹路。她把它夹进了卫衣口袋里。“那就留着。”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太阳慢慢往西边移,树影被拉得更长了。湖面上那条船已经划到了对岸,水鸟也不见了。小孩被家长喊回家了,笑声消失在公园的某个角落。银杏树还在,叶子还在落,长椅上两个人还靠在一起。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她没有看手机,他也没有。这种“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感觉很陌生——她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在看时间,会议几点开始、几点结束,邮件几点前要回,最晚几点要到公司。时间像一根绳子,拴在她腰上,每分每秒都在拽着她往前走。
但此刻,在这张长椅上,那根绳子好像松开了。
不是断了——她知道它还在,明天还会回来。但它松开了,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不拽她,不催她,让她可以靠在这个人肩膀上,看一棵银杏树,看叶子落下来,看太阳慢慢西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陈屿舟。”她含混地说了一声。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看手机。”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弧度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看她,在看着那棵银杏树,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发呆。但她知道他没在发呆。他在感受——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感受风吹过皮肤时带起的凉意,感受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那种重量对他来说,大概刚好。不轻也不重。刚好让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这里。
“走吧。”她说,“太阳快下山了。”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他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杏道上的人少了,大部分都是往出口方向走的,有人拎着相机,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手牵手。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陈屿舟。”
“嗯。”
“下周末还来。”
“好。”
“银杏落完就不来了。”
“那到时候去看别的。”
“看什么?”
“枫叶。然后梅花。然后玉兰。然后槐花。然后荷花。”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报菜名,“反正每个季节都有能看的东西。”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因为想跟你一起看。”
她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太感动,而是因为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像走路、像每天早上的第一杯咖啡。他不是在表白,不是在承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跟她一起看每个季节能看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多好看,而是因为她在旁边。他在旁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交握的那种握,就是最简单的那种——她的手指弯起来,勾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她的卫衣口袋里,那片银杏叶安安静静地躺着。叶脉的纹路抵着布料,在她口袋深处留下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