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彼月而微
次日晌午永宁方返,见到展昭,满面焦急说永年离家彻夜未归,寻找无果。细问之下,知是前日与李娴争执,两人都气得不轻。其时永宁恰过王府探望母亲,劝至夜间留宿。不意永年悄悄出府,之后便无下落了。
展昭安慰几句,教她留在家中等候消息。自己牵马出门,向西往山中驰去。
奔至当日野象谷口,系马缰于树下,单身没入谷中密林。此时春木欣欣,不知永年是否真下了令,禁人采猎。走到地势开阔,野象零星出没,只是不见人。展昭思忖一下,跃上树梢,从侧边高空行去。
为什么还要找他,他的习惯,使之成为无法考虑的事。就如同,无论有多少恨,他也做不到熟视无睹,任由他消亡于眼前。
行至谷心地带,象群大部出现。河边凸起的山坡顶上,小小坐了一个人像,手中树枝舞动,无声的指点江山。
展昭一笑,天地间人这么渺小。看不见自己,懂得反推也好。他看准距离,伸足跳下,踏着象群的脊梁速往山坡滑去。
永年背对他,口中不断呼喝,像立在千军万马中。感觉到风声回头,脑门吃了猛一记栗暴,脚下止不住趔趄后退,一个不稳墩到地上。
他呆呆仰头,看着展昭俯下身逼问:“你在干什么?”
永年想爬起来,一挺腰尾骨剧痛,又坐回去。低下脑袋说:“你管我干什么。去你的新州吧。”
展昭一撩衣襟,坐到他对面说:“指挥象群?站在这儿一辈子,你也成不了首脑。与其羡慕,不如回去求求菩萨,让自己来世托生为象。”
永年转过脸不看他:“象有什么不好。有这么多家人,心里话想找谁就找谁说,也不会孤零零被赶走。”他说着,眼里落下两颗晶莹的泪。
展昭轻笑:“不就是和家人吵一架,也值得哭。吃饱了自怨自艾,你知道什么苍生疾苦,怎样是一无所有。”
永年垂头,低低说道:“我不知道,你教我啊。”一顿又说:“我一直对四周说,你教我啊。母亲死了,一个父亲不要我;另一个父亲没有空,没有心。哪有什么菩萨可求,我不信。”
展昭转头淡淡说:“你信什么。心中黑暗一片。”
阳光使他生动完美,雕刻般的侧脸,若无情,亦有情。永年看见,不由自主说:“我信你,你不知道么。你心里难道白白有光,而不照亮我。”
展昭好笑地望着他,片刻起身道:“我去我的新州。你愿意做大象,请继续。”
永年不顾疼痛,扑过来拉住衣袖说:“昭,你愿意教的。昨晚你不知道,知道了今天便找来了。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你看见我心里的黑暗……”
展昭吸口气,拂袖说道:“你和王妃争什么?政见不同,总有取舍;难道必要听你的,才算公平合理?她与你辩,不也是在教你么?”
永年低头抱膝,幽幽道:“军队在她手里,我争不过她。她骂我,我也不在乎。我想我总还有你,几时委屈了找你,你会听我说的。后来你赶我走,我没办法,才又想到这些象,想着它们和你,有一点点关系;我看着,心里便好受一点点。”
展昭摇头:“你一走,可知你的妻子,姐姐,如何担心着急?不是你没有家,无人可说;是你看不见,不知惜福。若你想不通,就在此自怜。展某不似你这般空闲。”
他又甩袖要走,永年赶忙站起,牵着一只手紧紧不放,说道:“我有姐夫。你找我,我便回。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展昭暗叹,托住他的腰跃出象群,放开手,自行向前。
永年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一面说道:“昭,我选了几个厨子和郎中,你带到新州去。我告诉姐姐,她同意了。那边冷一点,四季衣服也给你备了两箱。还要什么,想到了再添。啊……”
他忽然惨叫,蹲下抱住一条腿,不走了。
展昭回头皱眉:“何事?”
永年摇头:“不知道。好像抽筋了。”
展昭站了站,吸口气过去拉他。一伸手被死死拖住,永年借力站起,倒过来胳膊绕到颈后,一手去摸他脑后的伤,颤抖着问:“昭,你怎么狠得下心。疼不疼?疼不疼?”
他固住他,不让离开:“几回病重,你烧得整天整夜不能苏醒;我去姐姐家看,你躺着,那么瘦,姐姐走开时,我偷偷抱你,连你的呼吸都感觉不到。我看着你,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你就消失了。你有多疼?我可是,疼得心都碎了。”
展昭深呼吸两下,扳开他身子离远,说道:“往事不必再提。你请便,展某先行一步。”
迈步时,永年在身后低低的说:“可我不后悔那天,那样对你。”
展昭微一晃,闭目驱走眩晕。乌沉沉的云气四面侵袭,透过眼帘,把阴霾压遍全身。
出了谷,上马回府。永年贴在后背,沉默了一路。
永宁接进门,唤人伺候梳洗了,教展昭在家,自己携永年登车,送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