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的过吧,再烂能烂到哪儿去?他一边开门,一边跟自己说著。其实,老天爷对他还是公平的,这是他最切身的感受,他也一直常怀著感恩与敬畏之心看待理想与现实的交锋。
暂別几日,一进房门,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他养的那三盆花。於是,他放下手提袋、解下背包,来到了阳台。今天天气不错,东头的太阳还未过顶,向东的阳台阳光很足。趁著一天当中唯一能照进房间的阳光还没过时,他先拿起喷壶给这三盆花的叶子洗了洗尘,然后又拧开阀门接了两碗水浇到了花盆里。这三盆花,是他刚来省城落脚时培的,与他相伴了七年多,属实是有感情了。
独居的生活空间,是八九十年代的原有基础,没什么特別的精心布置。不过,他收拾的很整洁,一点看不出是个单身汉的住处。在生活方面,他很会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每一分钱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绝不乱花钱。看到这里,该有人说这种男人抠抠搜搜的,活该没出息。如果这么片面的评价一个人,那肯定是不成熟的表现。事实上,张元祥很捨得花钱,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亲戚朋友、或是对爱人,他从来不吝嗇。只因前途坎坷,他现在只能应势而活,至少他没有举债度日,这就说明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过去,他很在意旁人的看法,比现在活得还要累。疫情那三年,他突然看明白了活著的本质,所以才下了决心要做成一件事情给自己一个交代。彻底屏蔽掉世俗的偏见,重新树立起此一生的使命和责任,他认为:为父母亲养老送终,为国家扛一次枪、站一次岗,在天地之间保留一念真性。这就算是没有白活!
有个人说:人穷的时候,就没有自信。当没有自信,他就觉得没有权利快乐。因为他什么都没成功,他什么都做不成。所以,成功主义和拜金主义实际上是阻止人们快乐的。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张元祥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快乐,甚至想到过死。但他熬过来了,虽然还是很穷,吃的、穿的和住的,却一样不少。另外,他对自己写小说这件事情还是有信心的,所以他打算在这三个月里继续苦中作乐。
从村子来到省城这一路,混乱的思绪一刻没消停,这会儿子他倒是慢慢回归到了平静。其实,他什么都能想开看开,可就是不由人吶!一直以来,无论在外头有多苦,他从不跟家里人说,就是表情和状態也会在家人面前保持到最佳。这会儿,他浇了花,心情立马好转了起来,但还有件急事没做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在家呆上几天一离开,他母亲就特感心慌,必须得適应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往常。上了年龄的人,或许都会这样,那种在苦日子里的无奈和挣扎,上一辈人一定要比下一代感受的最真切。张元祥知道父母亲的顾虑,父母亲也知道他的难处,但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不仅需要互相抚慰,还需要相互宽慰。因此,他看了看时间又快到中午了,便点开微信给他母亲发送了视频通话。
要是在平常想跟母亲通话,张元祥就得挑时间,因为他母亲是个閒不住的人,平时没有隨身携带手机的习惯,而且为了安全和省钱,那台智慧型手机只有在连接无线网络的情况下才能使用。今天想都不用想,他母亲一定在家守著手机等他报平安。这不,刚响了两声,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他母亲的慈祥面容。
没过而立之年,家里人最操心的头等大事还勉强说的过去,现在都快不惑之年了,再想避开不谈是不可能的。所以,张元祥不仅害怕回家,还特別害怕跟他母亲通话。或许说,不在父母亲跟前常晃荡,父母亲不至於天天看著他唉声嘆息。可这哪能由得了人呢,村子里一有人家办喜事儿,她母亲就会自责不已。对立而又统一的生活矛盾在张元祥和他母亲之间尽显著无法言喻的苦楚和辛酸,他一直跟自己飆著一股劲,孝敬不上父母亲已属不孝,决不能为了自己成家再拖累父母亲;他母亲认老理,一直觉得没给他成家就无法交手,可家里这么个条件拿什么给他结婚呢,就是二婚带个孩子也得好几十万,除了自责还有什么法子。因此,这对母子每每通话的时候,总得互相体谅著说话。
现如今过日子,没钱是真难,虽说国家的政策对农村扶持力度很大,可对於这个家庭,稍微有点变故就能压垮每一个成员。所以呀,没病没灾、没难没债,这就是老天对他们这个家庭最大的眷顾!
平凡普通的日子里很多都是普通平凡的人,但平凡自有不平凡处,因为有很多没爹没娘的孩子人家照样可以自食其力、自成家业,於是乎,当福音没有隨愿降临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得把一切归根到命运上头。张元祥的父母自然跳不出这样的生活怪圈,他们无力给子女创造条件,只能骗著自己祈求神助。就在大年初一头一天,他们全家人一同把诸神接回家里安顿好后,她母亲將姑子庙里掐回来的一枝花供养到佛前,他父亲把提早准备好的一张大红喜字按照一位神汉教给的方法栓上红线、串上纸元宝让他顶到头上,接著又让他从大门外念著“今年引个媳妇儿回来”的咒语进到里间恭敬的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在院中的旺火上烧掉,许下了心愿。这种似有似无的想望,说到底,其实也是一种美好的生活嚮往。可能有些自欺欺人,却是真心诚意的期盼。
张元祥明白父母亲的苦心,同时他也盼著今年会有所转变。所以,他跟他母亲视频通话的时候,一改从家来时的茫然无措,切换成了积极乐观的表情。
他母亲和他父亲年岁都大了,並且还都患上了腿脚疼的病症,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点作用都起不上。就跟他前途渺茫、婚姻不动,父母亲只能望眼兴嘆一样,他们彼此之间谁也无法代替谁的苦。眼下这么个大环境,有时真的特別怪,大龄未婚男女普遍不说,就连患病的癥结也很普遍。像张元祥父母这腿疼的毛病,在村子里很常见,但凡是上了年龄的人,几乎都是这。那么既然是普遍现象,不是独家不幸,日子回归到平常,自然就又看开了。
各自安好,应该是他们这个家庭彼此之间最默契的生活认知。因此,张元祥没有说那些安慰他母亲的话,他母亲也没说一些宽慰他的话,就著中午饭点儿问了问准备怎么吃,然后说起了他妹妹。
张元祥这头整理著背包,他母亲在那头说:如意一会儿就和女婿回来了。
张元祥笑了笑,说:你姑娘和女婿回来就有得忙了,不用再去串门了。
他母亲说:你们一走就是个这,习惯几天就好了。
张元祥知道,他母亲去串门,只是图个人多热闹,心里头不空。等日子稍微一长,这种感觉也就不在了。
他放下换洗的衣服坐在床边点了支烟看著手机屏幕,说:嬤,我爹呢?
他母亲切著一颗白菜,说:不知道谁又叫他喝酒,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张元祥的父亲是一名赤脚医生,早年间还当过村里的会计,在他们村子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可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也没搞出个什么名堂。自从把诊所交给他哥哥经营后,他父亲索性甩了手,平日就靠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维持生计。不过他父亲总归还有点手艺,再加上年龄和阅歷摆在那儿,少不了有人问诊。所以他父亲在他们村里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一个人能被別人用得著,便会滋生一种优越的存在感,可这种被人需要的价值如不能合理把握的话,必然会適得其反。张元祥的父亲行医数十载,原本很有口碑,却生生被这种优越的存在感给拖累了。那时候,村子还是村子,村子里的乡土情怀也很浓,他父亲上门瞧完病,常因盛情难却被留下来吃饭,长此以往便喜好上了喝酒。酒是摧残意志的东西,喝多了哪还有正形,满嘴胡话不说,还尽耽误事儿。在张元祥的记忆里,他父亲儼然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不是跟人在外头喝,就是把人叫到家里头喝,喝多就喝多吧,还发酒疯。普普通通的人家,哪能经得起如此折腾,要不是他母亲任劳任怨,指不定他们家会恓惶成什么样。
上一辈人有上一辈人的活法,下一辈人没理由提出任何质疑和批评。可对於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而言,长久以来的內部矛盾始终得不到妥善解决,使得本该有的和睦氛围至今都笼罩著一层不该有的怨气。或许说,这又是受了穷根的束缚和制约,但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失衡的生活惯性。
眼下,他父亲已年过七十,再怎么秉性难移,岁月终究不饶人。因此,他父亲不像以前那样喝酒了,他母亲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听到他父亲喝酒就担惊受怕了。有时想想,每个人的行为意识都是隨著天性而来的特定角色,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替代不了谁,只能任由时间熬煮至使命终结……。
问题叠著问题的日子,好活难活总得活。更何况,还有国家的养老补贴和医疗保险,多少种点地,家里就没什么可让张元祥操心的。反倒是他自己,简直活成了家里的老大难。
大概是刚过完年的缘故,加之他妹妹的婚事直等时间靠近良辰吉日,张元祥和他母亲便没把话头说在別处,又说起了他妹妹。
看著视频中忙碌在厨房的母亲,张元祥说:如意把结婚用的东西都从网上买回来了,到时候我提前回去布置。
他母亲嘆了口气,说:咱家里就请请人,不大办,主要是人家那边。
张元祥说:咱们赶五一之前就准备好,到时候回来就落利了。
他母亲直了直腰,说:你对你朋友们说了没?
张元祥侧开屏幕抽了口烟,说:年下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声,等快到日子的时候,再正式通知他们。
他母亲喝了口水,张元祥说:咱家里也早呢哇,提前一个月通知也不迟。
他母亲说:就是远处家不知道,咱村里的和亲戚们都知道了。
张元祥说:估下多少桌?
他母亲拿著手机坐下说:估计也多不下个甚,这会儿的人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要来也就是一个两个家,你爹这些朋友老的老、死的死,能不安咱就不安了。
村子里的乡俗较为厚重,再加上过去的日子很清苦,遇上婚丧嫁娶都是家里头办事宴,少不了人手帮忙,自然少不了吃席的人。那时候办个事宴,真能把人脱层皮,大到桌椅板凳,小到锅碗瓢盆,什么都得有人张罗,关键还周期长。日子慢慢好过以后,哪怕比家里办事宴花销大,人们也愿意选择饭店。现在办事宴更省心,吃席也不像过去一来就是一大家子人,有的甚至只隨礼不来人,就连主家回礼这一说都免了。张元祥的父母亲到了这个年龄,说实话,真是没那个精力了,所以他妹妹的婚宴怎么简单怎么来。至於邀请的亲朋,都是有礼往的,他父亲也不打算新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