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是推的——保安室的门往外拉。铰链上过油,转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谢十九站在门框里。走廊没有光,他的轮廓被保安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从正面打着——冷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凌薇的床尾。桃花眼半阖着。电工胶布还缠在右手食指上。手里没有拎东西。就空着手。靠在门框上。
"你醒了。"
闻言凌薇抬头望去,那双沉静淡漠的桃花眼里,漾起了一丝波澜。
凌薇坐在床沿上。右腿裤面上的灰白色粉末蹭到了毯子边。她没有站起来,她抬头看他。凌晨的保安室里只有一盏灯管亮着,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五秒——什么都没说,就盯着看。
谢十九移开视线。"你看什么。"
"你眼睛红了,红了一圈——还挺明显的。"她认真道,"多久没睡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虚掩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然后从墙角拎起那把铝管帆布面的折叠椅,在她床尾斜对面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坐下之后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
"四楼裂缝封条刚换过。秦蔚盯着换的——十二张全换了新的。第七面镜子还在裂缝前面架着。老方说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事。"他顿了一下。"秦蔚在三楼处理小顾的手——玻璃碎片扎进去了,要挑出来。张姐在一楼守前台,抽不开身。护士站今晚没人能照顾你。我把你移到保安室了。等天亮再让秦蔚来接。"
凌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毯子。不是病房那种白色棉织的——是深蓝色的保安服同款毯子,叠了两层,边角被熨过。"你把你的毯子给我了。"
"保安室只有这一条。你用。我不冷。"
"哦。"凌薇想了想。"老周他们呢。"
"都在。都没事。你不用想了。"他把工具箱从墙边拎过来放在地上,没打开。
凌薇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他右手食指上——那圈电工胶布翘了一个边。不是刚缠好时被指尖撑开的那种紧贴的翘。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贴回去之后那种松垮的翘。她记得很清楚:她昏迷之前他食指上已经缠着胶布了,缠了两圈,切口很齐。现在这圈胶布还是两圈,但边缘多了一道折痕——说明他拆开过一次,没换新的,把旧的贴回去了。工具箱里还有没用完的胶布。他为什么要贴旧的。
"你的手——给我看看。"
没等他回答,她伸手把他右手拉了过来。动作很自然——跟接豆浆一样。谢十九整个人僵了一拍。不是没反应过来,是她拉得太顺手了,像翻自己的记录册。
凌薇低头看他食指上的胶布。凑近了看,胶布边缘那道折痕更明显了——不是蹭脏,是被人用手指按过,胶布背面的纹路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浅了一层。"你没换胶布。你把旧的拆开看了看,又缠回去了。"
谢十九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快。但耳朵尖红了——侧过头的时候,刚好转到灯管直射的角度。不是因为被人拆穿。是因为被她看穿。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拆胶布,也不会让人知道他拆胶布是想确认什么。但她看见了——那个被他按回去的翘边,刚好是她刚才碰过的位置。他拆开胶布不是嫌脏。是想看一眼被她碰过的地方有没有留下什么。然后心虚,又缠回去了。
"你按回去的那一截——是我刚才碰到的那截。你嫌脏?——欸,你耳朵怎么也红了?"
谢十九的耳朵从粉变成了深红。他把工具箱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膝盖上——不是要拿东西。是需要膝盖上放个东西挡着。
"你说话能不能——"他停了一下。"——不要这么直接。"
"直接不好吗。"凌薇看着他。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干净。是那种"我没想太多,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的干净。这种干净比任何套路都致命——因为她真的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她说他耳朵红了,就像她说裂缝宽了半指。同一种语气。同一个声调。她不知道这句话对听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不是不好。"他把工具箱的扣子按开——啪,又按上——啪。弹簧片歪了,要按两下才能卡住。他按了两下。没卡住。又按了两下。
"你在紧张什么?担心夜班补贴吗?"凌薇探头。
啪。扣子弹开了。
"我没有。"
"你每次紧张就按工具箱扣子。之前在开水间也是——你把钥匙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按工具箱扣子。按了四下。"
谢十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你到底观察了我多久。"
"从你第一天在走廊里蹲在梯子上换灯管开始。"她说,"你蹲在梯子上换灯管的时候右脚踩在第十二级台阶的小缺口上。换完灯管跳下来的落地姿势和猫一样——重心从前脚掌过渡到脚尖,踝关节缓冲的角度大概三十度。我当时想,这个人的膝盖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