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仔细解释一下。”杨艳辉法官指示。
“好的。”纪佳程说,“首先我们来说一下他的诉讼请求。原告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是判令原告在茶类中心的开户以及全部交易行为无效,可是这案子里交易已经实际发生,开户行为也已经实际发生,他是基于什么要求行为无效?再说,开户是一种服务合同行为,交易是买卖合同行为,一个案子里面怎么能够审两个合同关系呢?他主张行为无效,那么合同是否也无效?他到底是基于合同无效而主张行为无效,还是单纯主张行为无效而合同有效?”
这一串说起来有点像绕口令,却每一句都抓在了点子上。旁听席上的投资人们有些发蒙,沈星文不明所以,赵朱平却眼睛发亮。原告席上,徐昕和周烨君的脸都阴沉下来。
“这还只是第一条。”纪佳程说,“他第二条要求赔偿又是基于什么法律关系?再看他的事实和理由,把茶类中心写得近乎诈骗或者进行非法期货交易,这应该是刑事案件啊。”
在他说的时候,沙靓靓近乎是崇拜地看着他。
纪佳程望着杨艳辉法官,发现杨法官盯着原告的诉状眉头紧锁,知道她捕捉到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这也是位庭长级别的资深法官了,纪佳程稍微一提示,她就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时候对面的徐昕和周烨君已经在低声交流了,脸色非常难看。
“原告代理人,”杨艳辉法官转向徐昕说,“被告代理人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刚才看了你的诉状,确实有这个问题。你能说明一下,你认为本案的案由是什么吗?”
“是服务合同纠纷。”周烨君回答道。
“你主张开户行为无效,那么你是否主张合同无效?”杨艳辉法官问。
“……是。”
“交易行为是买卖合同项下的行为,你已经确认和茶类中心是服务合同关系,这是两个不同的合同关系。你在服务合同的案子里主张买卖合同行为无效?”
“我们的意思是这样的,”徐昕不说话,周烨君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开户就是为了进行后续的交易,所以一旦开户行为无效,那么这些交易行为也应该无效。”
“你的买卖合同的对方是谁?”杨艳辉法官问,“是被告吗?”
“不是……”周烨君无奈地说。
“那你起诉被告交易行为无效,有什么意义?”杨艳辉法官直接说,“你这诉讼请求要变更一下吗?在你不明确诉讼请求、不明确案由的情况下,被告代理人的确难以进行实质性的答辩。”
至此,纪佳程只提了两个质疑,连自己的答辩意见都没暴露,就已经把徐昕一方的诉讼节奏和计划打得溃不成军。沙靓靓几乎要变成星星眼了。
徐昕和周烨君商量了一下,申请说:“关于诉请的明确,我们在庭后书面向法院确认,希望法庭许可。”
这要是搁以往,杨艳辉法官直接就给驳回去了:自己的诉请都不能明确,还要回去考虑?可是这次的案子是系列案,影响大,范围广,她不得不慎重,于是她给徐昕三个工作日的时间来明确。随后她征求纪佳程的意见,说:“尽管如此,法庭还是希望被告能够对原告的部分证据进行质证。”
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纪佳程点头同意,说对之前收到的五组证据同意进行质证,但是自己这边相应的证据,要等原告方明确了诉请和案由后才能准备和提交,希望法庭给予相应的举证时间。
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杨艳辉法官立刻予以批准。
纪佳程同意质证,对面的徐昕和周烨君也松了口气。今天一开庭就被纪佳程打得七零八落,如果连质证都不能进行下去,他们在客户面前、在沈星文和赵朱平面前就太丢脸了。这时候,旁听席上的人看徐昕和周烨君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就算不是专业人士,谁占上风还是看得出来的。
周烨君举出了立案时的五组证据,包括主管部门的告知书、茶类中心工作人员与投资者的聊天记录、账户交易明细、剩余资金记录、银行流水对账单。他首先说,证据里放入主管部门的告知书目的是证明茶类中心没有期货交易资质。
纪佳程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表示认可,但是对于证明目的提出异议。他说茶类中心是现货交易平台,不需要“期货交易资质”,而且本案中也不存在期货交易行为,所以这份证据没有任何意义。
周烨君的第二份证据是QQ聊天记录,证明目的是茶类中心工作人员建立了所谓“喊单群”,在QQ群里指导投资者购买产品,导致了投资者损失。
纪佳程对这份证据的“三性”全部不认可。他表示:其一,这份QQ聊天记录是一份复制下来的打印件,不是原始记录,所以证据形式不符合规定;其二,仅从内容来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每个人在现实中是谁,比如某个网名为“水木年华”的发言者,如何把他与现实中的某个人对照起来;其三,整个聊天记录只是一些人在问某老师投资哪种茶比较好,完全没有提到这个某老师是茶类中心的员工;其四,茶类中心在本案中只是个平台,不是交易参与者,没有必要并且事实上也从未设立过任何QQ群对投资者进行引导。
周烨君的第三、第四份证据分别是账户交易明细和剩余资金记录,他以此证明何四为在本平台上一直是亏损的,茶类中心应对何四为的损失负责。
这两份文件是徐昕单方制作的,对这两份证据的质证意见,纪佳程精心考虑过。他可以以“单方制作”为由拒绝认可,但是最终还是要对数据是否真实发表意见的。在此之前,他已经请何华王纪集团的财务人员进行了核实,所以此刻他向法官表示:为了查明事实,自己曾向公司进行核实,所以尽管证据形式不合要求,但是自己认可这份证据中数据的真实性。
这样的做法有助于得到法官的好感,使之认为这边相对尊重事实。
但是与此同时,纪佳程向法官提出:这两份证据恰恰说明所有的开户行为和交易行为是不可能无效的,因为从证据上看,何四为至少与不同的交易对家进行了上千笔交易,交易已经实际发生,资金和货物流转已经完成,并且他还有多次买来后转卖的行为。在一切无法恢复原状、交易牵涉案外人的情况下,怎么能说开户行为和交易行为无效呢?
第五份证据是银行流水对账单,证明目的与之前相同。这里面还出了个小插曲,周烨君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原件,引得徐昕脸色发黑,旁听席上的投资人交头接耳。
纪佳程有些意外,感觉周烨君并不是这么不仔细的人。不过他没多想,说尽管没有原件,对真实性还是表示认可(周烨君感激地笑了笑)。但是对于这份文件所要说明的问题,纪佳程除了前面的意见,又提出了新的两点:
一、从银行流水来看,何四为并不是一直亏的,也有赚的时候。
二、这份银行流水更加证明资金、账号完全是投资人本人在控制。
基于以上两点,纪佳程认为茶类中心没有理由承担投资人的市场风险和交易损失。
原告的第一部分证据就此质证完毕,纪佳程在答辩意见没发表、什么证据都没交的情况下,反而利用对方证据完成了反杀。此时旁听席上已经变得死气沉沉,投资人们失去了开庭前的活力,沈星文脸色阴沉,赵朱平面无表情。林清和吴瑛部长倒是满脸阳光。
双方律师隔着法庭相对,徐昕和周烨君身上的律师袍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和扎眼。纪佳程脸色也是凝重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质证过程中,他没有过于纠结本案是不是“非法期货交易”,只是纠结“是不是投资人自己交易的”,想给徐昕造成“纪佳程回避期货交易这个话题”的印象。
双方真正的较量,应该是正式开庭的时候,而且必定会集中在“非法期货交易”这一点上。
在他旁边,沙靓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