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离真正得救还远得很,我们不能光是在这里等待,几个小时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救得了我们。一旦咳嗽开始出现,口渴的进程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达到终点。而我们的喉咙……
可是我深深相信,某个骆驼商队就在某处,正在沙漠中摇摇晃晃地前进。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忽然间我听到鸡啼声。吉约梅曾跟我说:“到了最后,我在安第斯山脉中听到鸡啼声。我还听到火车的声音……”
我一感觉听到鸡叫,就想到他描述的情景,于是我心想:“一开始是我的眼睛欺骗我。想必那是口渴的作用。我的耳朵撑得久些……”可是普雷沃抓了我的手臂一下:
“你听到了没?”
“什么?”
“鸡叫声!”
“是吗……是吗……”
真是这样吗,傻瓜,生命真的在呼唤了吗……
我经历了最后一个幻觉:三只狗在追我。普雷沃就在我旁边,他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我们两个都努力向那个贝都因人伸展手臂。我们两个都用我们胸中仅存的气息向他呼喊。我们两个都发出幸福的笑声!……
可是我们的声音连三十米的距离都传不到。我们的声带已经干了。我们用很低的声音互相说话,而我们竟然浑然不觉!
可是那个贝都因人和他的骆驼,他们才刚从土丘后方现身,怎么可能,他们又慢慢走远了……那人也可能是独自一人。一个没心肝的恶魔让他在我们眼前现身,然后又把他带走……
而我们已经再也跑不起来!
沙丘上又出现一个阿拉伯人的侧影。我们想大声喊叫,但我们的声音又弱又低。于是我们举起双手摇摆,我们感觉自己仿佛在天空中画出巨大的信号。但那个贝都因人依然只顾往右边看……
然后他缓缓地开始转身。只要他转个四分之一圈,只要他正面朝向我们,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只要他往我们这边看来,他就已经消除了我们的口渴,消除了死亡和所有幻景。他开始转身,世界已然改变。光靠他上半身的轻轻转动,光靠他的目光缓缓游移,他就创造了生命,对我而言他就变得像一个神……
这是个奇迹……他在沙地上往我们走来,仿佛一个天神掠过海面……
那阿拉伯人只是看着我们。他用手压了压我们的肩,我们完全顺从他。我们倒卧在地上。这里不再有种族,不再有语言,不再有隔阂……这里有个贫穷的沙漠游牧人,他把那大天使般的双手置放在我们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脸颊靠在沙地上等待。然后,我们依然倒卧在地,把头埋进水盆里喝水。贝都因人吓了一跳,一直设法把我们拉起来,可是他一松手,我们整张脸又埋进水里。
水!
水啊,你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香气,我们无法为你下定义,我们不认识你,只是品尝着你。你不是生命的必需品,你就是生命。你以一种完全无法用感官解释的方式使我们整个人浸**在快乐中。我们原本放弃了的所有力量都跟着你重新灌注在我们体内。借由你的恩典,我们心里那所有枯竭的泉源又都流水淙淙。
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财富,你也最细致柔美,你在大地体内是何等纯净。我们如果待在含有镁质的泉水边,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在咸水湖畔也不可能找到生机。就算我们有两升露水,我们也会因为悬浮在那里面的矿盐而死去。你不愿接受任何污染,你无法忍受任何变异,你是个容易受惊的神祇。
但是,你却能在我们体内散播无比简单、却又无边无际的幸福。
至于你,救了我们的利比亚贝都因人,你的身影将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消失。我永远无法记得你的脸孔。但你就是人类,你同时带着所有大地子民的脸孔向我显现。你从来不曾真正打量我们,但你已经完全认出我们。你是那个亲爱的兄弟。而我,我也在所有大地子民身上认出了你。
伟大的领主,你有施与甘泉的能力,你沐浴在高贵和善意的光辉中向我显现。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敌人从你身上往我走来,于是在这世上,我不再有任何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