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贾蓉续妻胡氏回到宁府,去与尤氏请安,说宝钗请他明天到荣府一叙。荣府在朝野正处高光,宝玉更是当红炸子鸡,听得宝钗请他过去,尤氏心里不禁暗自欢喜。
第二天一早,尤氏打扮得当就过去荣府。宝钗见了,寒暄之后,说一起去重修好的大观园逛逛。当下两人走进大观园,路边建筑景致都如从前那般,待看到玄武湖边船坞停靠着的火炮轮船,才显出与过去的不同。两人一边对火炮轮船啧啧称奇,一边感叹大观园因这玄武湖而变得视野更为开阔,在一个府邸园景里,竟有海阔天空之感。
走到怡红院前,宝钗说进去稍息一下。尤氏进入后看着屋内装饰,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禁感慨时光飞逝,而这里却被人为冻结在过去之中。
宝钗让随行丫鬟奉上茶水点心,两人就在这里茶歇。品过茶点后,宝钗又带尤氏到从前宝玉的房间,说看一个有趣物件。尤氏走进去,看这里就像一个女子房间。之前早听传言,说怡红院里的宝玉卧室布置得像小姐闺房一般。自己早前虽来过怡红院,却从未进过宝玉卧室,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走到里面时,忽见到对面走来二人,尤氏细看,却是自己与宝钗,方明白这是一面大镜子。镜子虽然常见,但这么大的镜子,尤氏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连称赞这面镜子布置巧妙,使房间显大了许多,而且用来试衣服,可以看到全身的情况。
宝钗笑道:“这也是宝玉的喜爱,他从前就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言罢,说有些困了,靠着床沿坐下,说这里现在已没人居住,就是怀旧摆设,让尤氏也坐下歇一会。尤氏也是觉得困顿,见宝钗邀请,也不便见外,就在床沿并排坐下。
稍一会后,不觉困意上来,宝钗道我们就这里稍躺一下好了,说罢就躺下歇息。尤氏初时还觉躺下不大合礼,但越觉困乏,不一会也就躺下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尤氏醒来,旁边却不见宝钗。尤氏赶紧起来,却见房间里有一人背对着坐在椅子上,背影可看出是一个男子。尤氏不禁一惊,赶紧就要出去,却发现房门已经关闭。尤氏大声呼人,却是没人回应。
这时那男子转过身来,道:“嫂子不用惊慌,我们坐下聊聊吧。”尤氏听声看向那人,正是宝玉。尤氏初醒时没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情况。现在看见宝玉,房门已关闭,四下无人,已明白是上了宝玉夫妇的局,不由得彷徨紧张。
宝玉见尤氏神情,起来让尤氏坐到椅子上,自己反坐在床边,侧靠着床背,道:“嫂子这里坐一下,我不会伤着你的。”尤氏神魂稍定,知道以现在情形,慌张已无作用,只得道:“二爷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孤男寡女在一室,于礼不合,我们还是出去外面,二爷有什么事情再慢慢叙说就是。”
宝玉笑道:“不急,嫂子睡了也不过两个时辰,离日落还远呢。我们这里说话方便,不用担心为人窃听。如说不明白的,还可以彻夜长谈,没人会来打扰我们。”尤氏听得这话,更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似的,道:“二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只是这名声二爷不在乎,我一个妇人家可承受不起。”
宝玉哈哈一笑,道:“珍大哥从前可没少干坏人名声的事情,我也想学学,就从嫂子这里开始吧。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尤氏不禁双手捂衣,后缩着道:“二爷开玩笑了。二爷今天的地位,什么女孩子家没有,怎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半老徐娘。二爷有什么话,还请明说,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宝玉一拍掌,道:“好!嫂子果然是个明白人,我们就痛快直说。如果嫂子果然没有隐瞒,这里的事情就是没有发生的,今天嫂子就是一直由宝钗陪着游玩的。如果嫂子话语里但凡有隐藏的,这里也不会发生什么,就是委屈嫂子在这里与我多坐一会儿,待宝钗与你们府里下人回来开门就是。”
尤氏听了,已知没有回旋余地,以现在宝玉的权势,如果回答不能令他满意,只怕自己以后在宁荣两府都没有好日子过,于是道:“二爷请说,有什么事情二爷想了解的,我都会如实说出。”
宝玉这才切入正题,道:“那还请嫂子说清楚秦氏的真实死亡原因。”尤氏一听这个话题,不禁坐立不安起来,慌张着道:“二爷,这个事情你问我不合适,大老爷、二老爷、大太太、二太太都清楚事情原委,现在大老爷、二老爷不在了,你问大太太、二太太吧,他们来说更合适。”
宝玉道:“我问他们,作不得我问你这个样子。合不合适嘛,我与你待着感觉也不合适,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合适的事情。你们珍大爷扒灰,就合适了吗?你在这过程中做的什么,就合适吗?”尤氏见宝玉直接说穿了,也不好再推脱,想今天这个情形,定是宝玉早有预谋,如不实说出来,只怕是不会善了的了。
尤氏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是的,这事就源于珍大爷,他见秦氏美色,忍不住做了违背人伦的事情。这事在公侯府邸,也不说是多么少见,一般都隐瞒下来。就是下人多嘴,打死几个,死不认账,也不会兴起多少风浪。但秦氏不是一般人,他是……他是……”
说到这里,尤氏停顿下来,低头欲言又止,抬头望了宝玉一眼,就是说不下去。宝玉见状,轻叹一声,道:“你就直说吧,就是皇帝女,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尤氏听了,双眼暗淡下去,道:“既然二爷都清楚,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秦氏是现在退位的那位的私生女。那位在还没登基时,与民间一女子相好。这女子后来诞下一女,那位却担心事情传播出去,会影响他储君之位,就让亲信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营缮郎收养,而这女子与女儿被迫分离,后来悲伤过度而逝。”
“那位后来登基,太上皇尚在,他也不敢与女儿相认。这女孩长大后,出落得美艳动人,待字闺中。那个亲信了解到我们府里蓉哥儿年龄相仿,又是将来宁府爵位继承人,就撮合这门亲事。谁知在这过程中,我们府里看不上这女孩的出身,那个亲信于是透露了女孩的出身。这一下不打紧,宁荣两府几个老爷与老太太就赶紧沟通,最后决定蓉哥儿明媒正娶这女孩为妻,以完成这一桩与当时圣上暗下联姻的好事。”
说到这里,尤氏不禁吞了下唾沫,才继续道:“没想到,秦氏过来后,我们发现他竟是个风流的性格,与外人经常有些不清不楚的举动。我们想可能是他自小就没人敢管教,因而性情自由,不懂妇人礼节。有时我也与他旁敲侧击,只是他听了也不大在意。顾虑到他的身份,我也不敢太过多言。没想到,后来他竟然与珍大爷之间也不清不楚起来……”
尤氏望了宝玉一眼,见宝玉无动于衷,只得继续道:“后来一次,他们在天香楼好事的时候,被两个丫鬟——瑞珠与宝珠——意外撞见。虽然尽快进行了严控,这个消息还是在府里传开了。由于秦氏的身份,大老爷、二老爷、大太太、二太太不敢怠慢,禀告了老太太。老太太知道后,唤了我过去,详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太太道:‘皇家之女,出现这等行径,如传扬出去,对圣上是大不敬。我们家搅和进这等事情,实在家门不幸。珍哥儿也是不成样子,你们敬老爷就顾着自己修仙,完全不管家里事务,子不教父之过,也是冤孽。只是你们宁府的事情,我虽是长辈,却也不能直接处置。我的意思,秦氏还是不存在为好,这样圣上得全名声,我们府得全名节。’”
“这日,政老爷就去了城外的玄真观,与敬老爷说了这事及老太太的意见,敬老爷说一切听凭老太太安排。于是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唤了我过去,让我给秦氏一条白绫,让他自己了结。”尤氏说到这里,不禁啰嗦起来,但看宝玉神情,他不说完是不会罢休的,只得继续道:“我还记得,我拿白绫给到秦氏,他还对着我一笑,说早知有此一日。当晚,他在天香楼自缢身亡。得知秦氏死后,瑞珠恐惧过度,当夜就触柱而亡。宝珠在秦氏灵柩送到铁槛寺停灵时,表示甘愿终生守灵。他们二人,如不是这样,原也是必死的,好来个死无对证。”
宝玉听尤氏说完事情经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事情竟牵扯进这许多人进来,忽想到还有两人没交代,于是问道:“这个过程中,珍大爷、蓉哥儿是什么反应?”
尤氏道:“这事前后不过两天,珍大爷被老太太让人看管在房里不得外出,蓉哥儿倒是自己不出房门,就是我过去,他也不开门说话。到秦氏死后,老太太过了来,让他们跪着听训,说要他们好生进行丧礼,如再有出错,就是贾府的灭顶之灾。珍大爷、蓉哥儿才回过神来,好好进行秦氏的丧礼。”
宝玉听后,轻叹一声,想这事情其中缘由、人物关系竟是交错作用,而涉事之人,可说皆是身不由己。在思索中,宝玉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尤氏犹独在房内,一人呆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