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开始转凉。
宿舍楼的窗户不再整夜敞开,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低语。
苏婉宁从家里带来一床厚被子,浅蓝色的被套上印着碎花图案,蓬松的棉花味道在拆开包装的瞬间弥漫开来——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林晓薇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画笔顿了一下。
“你妈妈帮你晒过被子。”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婉宁正在费力地把被子塞进被套,整个人趴在床上,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你怎么知道?”
“味道。”林晓薇低下头,继续调颜料,“棉被被太阳晒过之后,里面的水分会蒸发,纤维会膨胀,闻起来有一种……很干净的暖意。没有人造香精能模仿那种味道。”
苏婉宁停下动作,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
是的,那个味道——她闻了十八年,却从未想过如何去描述它。
而林晓薇只用了一个词就捕捉到了本质:干净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向林晓薇。
林晓薇正背对着她,在画布前忙碌。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用一个黑色的鲨鱼夹随意地固定在脑后,露出整片后颈。
那片皮肤从发际线开始,往下延伸到衣领的边缘,颜色比脸上深一个度,是那种被夏天阳光吻过的、微微带着蜜色的暖调。
后颈的正中央,发际线往下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颗深色的小痣,像一滴墨水落在了宣纸上,边缘微微晕开,不大,但足够醒目。
苏婉宁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知道,如果把嘴唇贴在那颗痣上,会尝到什么味道。
是盐吗?
是皮肤本身的、微微带一点酸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吗?
还是……
她猛地低下头,继续套被子。
晚上九点半,李萌去隔壁宿舍打牌了,陈屿白在图书馆还没回来。宿舍里难得地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婉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把睡裙的布料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在林晓薇的床边坐下来——不是故意的,是宿舍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被林晓薇占了用来放调色板,另一把上面堆着苏婉宁刚收进来还没叠的衣服。
“我可以坐这儿吗?”她指了指林晓薇的床沿。
林晓薇正在削铅笔,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床沿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
苏婉宁把腿收到床上,盘腿坐着,睡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浅粉色的花。
林晓薇继续削铅笔,美工刀的刀刃和木质的笔杆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她事先铺好的报纸上。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林晓薇说。
苏婉宁摸了摸发梢,确实在滴。“懒得吹,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林晓薇放下美工刀,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苏婉宁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晓薇的指尖——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那种凉。
她把毛巾裹在头发上,随便揉了几下,然后搭在肩膀上。
“你和你男朋友,”林晓薇重新拿起美工刀,继续削那支铅笔,声音不大,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怎么在一起的?”
苏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温暖的、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涩和甜蜜的,像冬天捧在手心里的热可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轻轻一吹就会荡开涟漪。
“高二的时候,”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回忆一件易碎的、需要小心轻放的旧物,“他是隔壁班的。我们是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认识的——他唱歌,我报幕。晚会结束之后他来找我,说我的声音很好听,问我能不能加个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