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茜说的“互动训练”,在冰寻的预期中应该是某种温和的、有距离的对抗练习。她甚至提前做好了心理预案——设想了几种可能的接触方式,评估了疼痛等级的大致范围,准备好了应对策略。
她错了。
“今天——”杨茜站在拳台中央,双手叉腰,嘴角挂着一个冰寻已经开始熟悉的、预示着麻烦的笑容,“你跟我对练。”
冰寻站在原地,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内心——那个被她训练了二十八年、向来精确如瑞士钟表的逻辑系统——短暂地停滞了零点三秒。
“对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茜会和她面对面,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内移动。意味着杨茜会出拳打她,她需要躲闪和格挡。意味着她们的身体会发生高频率的、持续的接触。
冰寻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结论:未知。数据不足,无法预测。
“好。”她听见自己说。
“头盔戴上,护齿咬好。”杨茜扔给她一套护具,“我先用三成力,你主要练习躲闪和格挡。不用进攻,先学会防守。”
冰寻戴上头盔,咬好护齿。护齿的橡胶味充斥着她的口腔,让她想起某种医疗器械。她站上拳台,面对杨茜。
杨茜的站架很放松,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在两脚之间流畅地转换。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随意,而是专注、锐利,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准备好了?”杨茜问。
冰寻点了点头。
杨茜出拳的速度比冰寻预想的快得多。前手直拳——不是教学时那种慢动作,而是真正的拳击手的速度。冰寻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轨迹计算,身体跟上——她侧身躲过了。
但杨茜的后手拳紧随其后,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冰寻抬手格挡,杨茜的拳头击中了她的前臂。
隔着拳套和护具,这一下并不疼。但冰寻的心脏——那个该死的、不听使唤的器官——在杨茜的拳头接触到她手臂的同一瞬间,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疼痛等级:510。持续:约四秒。
她咬紧了护齿,没有让任何声音漏出来。
“不错,反应很快。”杨茜没有停,脚步移动,绕到了她的侧面,“再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冰寻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杨茜的攻击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她的拳头不重——三成力确实只是三成——但她的节奏、角度、变向,每一个细节都在考验冰寻的极限。而更致命的是,每一个回合的接触,每一次身体近距离的错身,甚至仅仅是杨茜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短暂瞬间,都在触发她心脏的反应。
疼痛等级在累积。从510到610。从610到710。
冰寻的左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钝痛。她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浅,额头上的汗水不全是运动造成的——有一半,是疼痛逼出来的冷汗。
但她的动作没有变形。她的格挡依然精准,躲闪依然及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休息——”杨茜忽然停下来,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
心脏的压力骤然减轻。冰寻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松开了,她几乎能听见血液重新涌回心室的声音。
“你还好吗?”杨茜摘下头盔,呼吸微促,额头上也挂着汗珠。她看着冰寻,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在杨茜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大大咧咧的关心,而是某种认真的审视。
“很好。”冰寻回答。她的声音平稳,像一条直线。
“你确定?”杨茜走近了一步,歪着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冰寻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不是因为接触——这次杨茜还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是因为杨茜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质地,不是教练对学员的例行关心,而是某种更——个人化的东西。
“我确定。”冰寻说,“继续。”
杨茜看了她两秒,然后耸肩。“行,再来一组。这次我稍微加点速度——”
第二组对练的第三分钟,意外发生了。
杨茜做了一个假动作——左肩下沉,佯装出左勾拳,然后身体突然右转,一个平勾拳从侧面切入。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组合,冰寻预判到了,她侧身——但杨茜的速度比她预判的更快。
拳头擦过冰寻的头盔侧面,没有击中。但杨茜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半步,她的肩膀撞上了冰寻的胸口。
只是一瞬间。不到零点五秒的接触。
但冰寻的心脏——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然后用力一拧。那种疼痛不是钝痛,不是刺痛,而是撕裂——像是在她的心脏上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往里灌了液态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