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霁察觉出不对,眉头微蹙,问他:“对,雍。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玄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发虚:“师兄……你父亲,姓楚,对吧?”
楚怀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废话,我姓楚,他当然也姓楚。”
玄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雍武帝楚渊……”
楚怀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武——”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前头的字他没太听清,但后面两个字,确实是他父亲的名字没错。
……可这什么什么帝的,不是皇帝死后才会有的称呼吗?
楚怀霁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沿着骨缝一寸一寸地蔓延。
玄青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满是不忍,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雍武帝楚渊……崩于永和年间。”
“仅皇后病去数月之后,于深夜骤然驾崩。世人皆道……”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楚怀霁的神色,“世人皆道他是因爱妻之死,悲痛过度,追随而去了。”
楚怀霁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他却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皇后病去……驾崩……追随而去。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猛地探手抓住玄青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些,你从哪听来的?!”
玄青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只是颤声道:“师尊虽不让我们打听山下的事,但几个师姐每每下山采买,都会带些凡俗风物志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是我去岁冬日,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廊外雨声如注,密密匝匝地砸在瓦檐上,砸在石阶上,砸在青石缸里。那些声音明明是嘈杂的,落入楚怀霁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还攥着玄青的衣领,却渐渐失了力气,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垂落在身侧。
玄青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师兄”,张臂便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便会倒下去。
“师兄……节哀。”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却还是努力稳住了,“伯父伯母虽已……可他们毕生宏愿,终究是成了的。大雍已立,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武帝与皇后那般人物,生前泽被苍生,身后自当归于九天之上,与星辰同列,受万世香火。”
楚怀霁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半晌,他忽然猛地挣开玄青的手,踉跄着朝廊外冲去,哑声道:
“……我要下山。”
玄青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不肯撒手:“师兄!你冷静一点!”
楚怀霁用力挥开他的手,魔怔了一般地往外挣,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
“我要下山……”他喃喃地重复着,“我要去找父亲和爹爹……他们在等我……”
他浑然不觉他已经无意识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抖漏了出来,好在玄青没太听清,只当是他过度悲痛之下的胡言乱语。
“师兄……”
“闹够了没有?”二人纠缠拉扯之际,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亭下。
玄青浑身一僵,慌忙松开了手,退到一旁,垂下脑袋喊了一声:“师尊。”
楚怀霁挣脱了束缚,酿跄着便要往山下跑,被扶风道人一道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扶风目光扫过雨里狼狈不堪的楚怀霁,又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玄青,眉心微动:“胡闹!”
他大手一挥,下一瞬,楚怀霁已重新回到了廊下,站定在他面前。后者衣衫已被浸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住地滴落,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透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