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尔以寒门之身,连中六元,实属不易。”皇帝顿了顿,“然功名易得,实务难为。朕观尔治河之策,颇有见地。望尔入翰林后,勿以词章为能,当以经世为务。”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林湛下怀。他躬身应道:“臣谨记圣训。必当以实心,行实事,谋实利,不负陛下期许。”
“实心,实事,实利……”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玉珠后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言毕,摆了摆手。
这便是结束了。林湛躬身退下,捧着那盘沉甸甸的荣耀,一步一步退回贡士队列前的位置。
转身时,他余光扫过身后的百官。那些绯袍、青袍、绿袍的官员们,此刻神情各异:有欣慰颔首的,有若有所思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眼神复杂的。
而贡士队列中,站在他身旁的孙文清——这位刚刚被唱为榜眼的同科,此刻微微侧过头,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祝贺,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传胪还在继续。
“第一甲第二名,扬州孙文清——”
“第一甲第三名,江西陈允和——”
一个个名字被唱出,一个个身影出列谢恩。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还留在方才那个“六元及第”的传奇瞬间。
林湛捧着托盘,静静地站着。他能感觉到乌纱帽的金花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能感觉到大红罗袍那鲜艳的红色透过黄绸映入眼帘,能感觉到玉带沉甸甸的质感。
这些东西,从此刻起,就属于他了。
不,不止这些。还有“翰林院修撰”的官职,还有“六元及第”的千古名声,还有——一条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传胪仪式终于到了尾声。鸿胪寺官唱完最后一甲最后一名,合上黄绫,退到一旁。
礼乐声再次响起,庄重而欢庆。太和殿前的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在阳光下盘旋上升。
司礼太监高声道:“新科进士,谢恩——”
三百多名新科进士齐刷刷跪倒,山呼:“谢皇上隆恩——”
声音汇成一片,在广场上空回荡。
嘉靖皇帝在御座上微微颔首,然后起身。明黄色的身影在太监搀扶下,缓缓走下台阶,登上御辇。
礼乐声达到高潮。御辇启动,仪仗随后,缓缓离开广场。
直到皇帝的仪仗消失在宫门后,广场上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但松弛中,又涌动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礼部的官员开始引导新科进士们按序退场。林湛作为状元,走在最前。他捧着托盘,一步步走着,身旁是孙文清、陈允和,身后是黑压压的进士队列。
走出太和殿广场,穿过左顺门,前方就是东华门。
东华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还没到宫门口,就已经能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那是等待已久的百姓、亲友、各路人士的欢呼。
礼部的一位郎中快步走到林湛身边,低声道:“林状元,出了宫门,就要换状元服,骑马游街了。琼林宴设在酉时,在那之前……”
他话没说完,但林湛明白——在那之前,他将经历人生中最荣耀也最疲惫的几个时辰。
宫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林湛眯了眯眼,捧着那盘沉甸甸的冠带,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海。
身后,是紫禁城厚重的红墙黄瓦。
身前,是京城沸腾的街巷,是无数张仰望的脸,是一整个等待着他去书写的、崭新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