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景象更让人震撼。官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罐子,有的干脆空着手,就那么站着。见马车来了,纷纷躬身,作揖。
最扎眼的是那一排伞——不是油纸伞,是百姓自制的“万民伞”。粗布为面,竹骨为架,伞面上用墨笔写着字。有写“清正廉明”的,有写“治水安民”的,有写“减赋济贫”的。数了数,竟有十三把。
做伞的匠人老刘头挤到车前,老泪纵横:“大人,咱们沧州穷,买不起绸缎伞面,只能用粗布……您别嫌弃。”
林湛跳下车,摸着那些粗粝的伞面。墨迹有些晕开了,字也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这伞,比绸缎珍贵。”他说,“我都要了。”
马车实在装不下,临时又雇了辆驴车,专拉这些伞。队伍重新启程时,官道上响起零零碎碎的鞭炮声——是百姓自己凑钱买的,噼里啪啦,炸起一团团青烟。
孙账官和赵诚骑马跟在车旁,两人眼睛都是红的。孙账房抹了把脸,嘟囔:“这阵仗……俺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
赵诚哽咽:“先生,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林琛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望。沧州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城下那些身影,还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片倔强的芦苇。
马车行出十里,在一个长亭边停下。亭子里站着几个人——是陈致远,还有几个卫所的军官。
陈致远没穿官服,一身短打,拎着个酒葫芦。见林湛下车,他大步上前,把酒葫芦塞过去:“就知道你走得早!来,喝一口!”
酒是沧州枣酒,烈得很。两人对饮一口,陈致远忽然咧嘴笑:“湛哥儿,你行啊。万民伞十三把——我爹当年在边关守了二十年,退伍时百姓送伞,也才七把。”
“是沧州百姓厚道。”林琛道。
“厚道?”陈致远摇头,“是你能干。这三年,沧州变了样。地有人种,税有人缴,匪不敢起,灾能自救。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为他们好,他们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塞给林湛:“这个你拿着。沧州卫所的令牌,以后凭这个,卫所的人认你。万一……我是说万一,在京城有人给你使绊子,你捎个信来,我带兵去给你撑场子!”
话说得浑,情是真的。林湛收下令牌,拱手:“致远兄,沧州就托付你了。”
“放心!”陈致远拍胸脯,“你在京城搞大的,我在沧州守小的。咱们两头使劲,把这世道拧过来!”
日头升高时,送行的队伍终于散去。马车重新上路,向着京城方向。
车厢里堆满了乡亲们硬塞的东西:枣干、豆子、咸菜、布鞋,甚至还有孩子编的草蚂蚱。林湛拿起一只草蚂蚱,编得粗糙,但活灵活现。
孙账官叹了口气:“东家,咱们这趟沧州,值了。”
“是啊,值了。”林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冬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直铺到天边。新修的水渠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像大地上的银线。
远处运河上,一艘货船正扬起风帆。船头插着的,正是汇通商行的旗帜——那上面运的,是沧州的枣干、沧州布、沧州的盼望。
马车驶上一道高坡,沧州全貌尽收眼底。城池、田野、运河、炊烟,在春日阳光下,安静而蓬勃。
林湛最后望了一眼,放下车帘。
车厢颠簸中,那些粗布万民伞轻轻相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雨落在泥土上,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