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黎伸出手,手指穿过他额前那几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滑过他那两片还微微泛着润色的嘴唇,在他的下颌处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这英俊潇洒的少年郎真的是他——那个怯怯的、低着头的、她喊一声“小笋子”便会急急跑来的瘦弱少年。
那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活人皮肤特有的微微弹性和那底下正在急速流动的血脉的温度。
让她莫名的安心。
于是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像是在把自己的全部信任和托付都收进了这一下点头的动作里,像一枚铆钉被砸进了木头的接缝处,“咔嗒”一声,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嗯。”她的声音从他的臂弯里传上来,不高,带着一丝还没散尽的、因为方才那一吻而留下的、浅浅的软,可那“嗯”字的底色是稳的,像一枚被搁在秤盘上的实心的砝码,不多不少,刚刚好压住了那根秤杆。
虽下定了决心,可她忽地又害羞了起来,再次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颈侧面那一小片微微跳动的皮肤,呼出的气息拂在上面,又被他自己的体温烘焙成一团更暖的、像一小团被吹散了的蒲公英似的雾气。
她的胳膊在他颈后收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着,指尖微微泛白,像是不打算再松开了。
少年微笑着将她放倒在床上时,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最珍贵的、稍不留神便会碎裂的瓷器。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后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像是怕快了半分便会惊碎了什么似的,直到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贴上了那床靛蓝色的夏布床单,他才慢慢抽出手臂,直起身来,跪坐在那张大床上。
午后明媚的日光正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温润的光晕里。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那样安静地注视着她——像一个远行归来的人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正站在门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重新打量那扇他早已在梦里描过无数遍的门扉。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她乌黑的发髻已经散开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被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像几道深色的墨痕画在初雪似的面颊上。
他的目光顺着她微微泛红的额头往下落,落在她那双正仰望着他的眼睛上。
那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浅潭,潭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温温地亮起来。
那层水光把她眼里的情欲和她眼底那片纯粹的期待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媚药的余韵,哪些是发自她心底的渴慕。
这一切只有曾黎自己最明白。
那份正从她胸腔深处缓缓往上涌的似甘泉似蜜水般的期待,和肌肤上热得发痒的躁动全然不同,的的确确是从她心底渗出来的,没有半分掺假。
她怯生生地望向男孩儿那张稚气未脱但英俊潇洒的脸蛋,忽然有了种新婚之夜两小相对无言的期待。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是两只蝴蝶在一经触碰便打着旋儿,翩翩落下。
少年的目光便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下去,落在那两片还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移。
她的脖颈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红晕,像晚霞落到雪地上时留下的最后一抹颜色,从下颌一直漫到锁骨,在那道浅浅的凹陷处汇集,像一汪被夕阳染红了的小小水洼。
她的锁骨因为微微仰头的姿势而清晰地凸起,下方那片皮肤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温水泡过的羊脂玉似的光泽。
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件藕荷色寝衣的领口早已彻底敞开,露出底下那一大片被汗浸得半透的皮肤,能看到那层薄薄的布料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一松一紧,似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花苞。
妇人的汗出得比方才更多了。
媚药的邪火依旧在她体内缓缓地从里往外冒着温温的潮气,像一锅被撤了柴火却还没完全凉透的热汤。
她的额角、颈窝、锁骨下方那一小片微微凹陷的地方,到处都是细密的、像碎钻似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忽地有一滴汗珠正顺着她耳廓的弧线慢慢滑下来,滑过耳垂,在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坠下来,“嗒”的一声,落在枕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的鬓发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平日里冷冽端庄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似的清润与柔软。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一缕带着体温的潮气,那潮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薄薄地升腾着,又迅速散开了。
少年跪在那里看着,他越看越爱,眼底那一层亮堂堂的光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像潭水似的温热,没有涟漪,却沉甸甸的。
他终于伸出手来,那手指修长而干净,指腹上还带着那些经年累月做粗活磨出的薄茧。
他的指尖先是落在她领口那枚盘扣上,没有急着解开,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跟那枚小小的、用同色线绳绾成的扣子打个招呼。
然后他把那枚盘扣从扣袢里推了出来,他动作依旧很慢,像在拆一封读了很久仍舍不得折起来的信笺。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他每解开一枚,便会停一瞬,目光落在那新露出的嫩白温润的皮肤上,像在确认那里是不是和他想象的一样温热。
那件藕荷色寝衣的衣襟像一朵正在花瓣层峦层叠的芍药,正在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先是露出她修长脖颈的下缘,然后是鲜明的锁骨,再然后是锁骨下方那一片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日光晒得温润的皮肤。
她的肌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一枚被水洗过之后放在窗台上晾干的白瓷碗,表面光滑而温润,碗沿处还带着一点刚被擦过之后残留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