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我回去之后,没有再管你的行程。
无所谓。我冷漠地想。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法对我起到任何影响。
我坐在书桌前,深呼吸几口气,把那本任务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财经和公司管理。密密麻麻的铅字,段落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我盯着那个扉页的家族图案看了两秒,把书翻过去。
没什么。和高三那年一样就行了。我告诉自己。用心看书就可以了。只要压住,你就不能完全影响我。
那一年我就是这么做的——转班,坐在相隔最远的教室里,把你从我的余光里连根拔掉。把课业压在头上,把时间填满。刚开始很难。后来慢慢地,想你的次数从每天无数次减到几十次,再减到几次。虽然从来没减到零。但至少能控制。至少能在你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用一页习题把你盖住。
所以现在也可以。只要把书翻开,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压进脑子里,把你从我脑子的缝隙里挤出去。只要不看,不听,不想。只要压住。
我翻开书,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卡了一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章确实有点难度。我重新读了一遍,继续往下。又读了两段。可以。没有问题。漩涡鸣人,你这个人并不能对我造成很大的——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弹出一个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放下笔,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可以。
之后就是沉默。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两个人同时不说话,隔着电话线各自呼吸。一秒,两秒,三秒。我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木纹的浅槽,心里无意识地开始记录秒数。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鼬打电话来,应该不至于只给我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鼬从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他现在沉默。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边只有安静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略微的、车在路上行驶的声音——引擎低沉的嗡鸣,偶尔被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细微沙响盖过去。
开车?开车还给我打电话?
我的思路分岔了一瞬,然后又拐回来。路上开车别打电话。出事怎么办。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我摁下去。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突兀。快到我在它还没完全成形之前就把它掐灭。他是鼬,他是我的竞争对手,我应该讨厌他。他的安全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去。我另一只手还压在书上,原本正在看一个案例,那些分析的段落刚才还能勉强进脑子,但现在因为鼬突如其来的沉默,它们又开始在纸面上打转。案例里的公司架构、股权分配、利益制衡——这些字句刚扫过去一行就被弹回来。看不进去。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我因为这漫长的安静而焦躁、甚至指尖开始微微发麻的时候,鼬终于重新开口。
“你小叔要回来了。”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铺垫。“你这周抽空回家一趟吧。”
小叔。我的思绪卡顿了一秒。这个称呼落进脑子里,却没有立刻激起涟漪——水面是空的,涟漪打在岸上,弹回来的是空洞的回声。我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中翻找,把家族里每一个能被称为“小叔”的面孔都翻了一遍,最后才从最底层、最边缘的角落里,把那个人挖了出来。一个模糊的轮廓。几乎没有细节。名字倒是记得。
“哦。”我说,“关我什么事。”
听筒那边的呼吸似乎因为我不咸不淡的回应加深了一瞬。极短,几乎察觉不到,但很快就平稳下来。
“佐助。”他叫我的名字,语调还是平的,但多了一层我不陌生的东西——那种兄长独有的、劝导的口吻,“我知道你和他不熟,但你小叔近期刚回来,家族中正常的关系联络是必须的。你也知道作为候选继承人——”
我翻书的手彻底停了。
候选。这两个字从鼬嘴里吐出来,落在我耳朵里,然后沉下去,一直沉到胃底。
又是候选。
谁想当这个候选。谁想顶着这个继承人的身份,每天在重压下活着——每天一睁眼就是课业、任务、长辈的目光、同辈的较量,每走一步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打分。
鼬每次提起这个,都让我意识到“候选”和“继承人”的重量。
他大概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是第一顺位,我是候补。长幼有序,尊卑分明。他从来不会质疑这套规则,因为他生来就是被这套规则放在最上面的人。
他总是在我快要忘记他还是我的竞争对手、而不是亲近的哥哥的时候,又往我心底那堆干柴上再添一把火,让它烧得更烈。
“我会回去。”我沉默片刻,干脆利落地抛下这几个字,“还有事吗?”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瞬。鼬张了张嘴——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声音在出口那个临界点被一种模糊的犹豫拦住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片刻之后,那道门被轻轻掩上。
“没事我挂了。”
“嗯。”
我干脆利落挂断。
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去看它。那本书还摊开在刚才那页,被我压了许久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腹汗痕。我盯着那道汗痕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