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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祀血牲(第2页)

子受往前冲了一步。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他的肩,力道大得让他听见自己骨头的轻响。

“站好。“帝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高,却切开了所有嘈杂,“直视祭坛。”

祭坛中央,三十个身影跪成三列。二十八名羌人,衣衫褴褛,颈戴枷锁;两名王族,白衣素服。子禾被按在最前排正中,正对子受的方向。他的位置,是“同族洁牲”的尊位,比羌人更接近祖先神灵,也因此,更不容玷污。

巫祝举起玉钺。那是一把青白色的玉斧,刃口薄如柳叶,在火光里透出血丝般的纹理。钺身刻着兽面,与子受腰间曾佩的青铜刀不同,这柄玉钺从不用于战场,只用于沟通神灵。

“卯~”

子受不懂这个字。他只知道子禾突然挺直了脊背,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皮肤下细小的绒毛。那是他们一起摸鱼时,他常常看见的后颈,沾着溪水,沾着草屑,沾着阳光。

玉钺挥下。

在子受眼中,一切凝滞成缓慢的碎片:子禾颈后扬起的乱发,像溪边被风吹动的蒲草;胎记旁溅上的第一点血珠,在白色单衣上绽开,像他们曾采过的野莓;子禾的身体向前倾倒,双手仍被反缚,姿态却奇异地柔软,仿佛只是扑向一丛开满花的青草。

没有惨叫。只有羌人俘虏的嚎叫,此起彼伏,像被割断喉咙的野兽。子禾是安静的,他的血渗入祭坛的凹槽,与羌人的血汇流,沿着预先凿好的沟槽,流向青铜礼器底部的饕餮口中。

子受浑身剧颤。牙齿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与祭坛飘来的烟雾混在一起。藤圈几乎嵌进掌心,柔韧的藤条被汗水和血浸透,变得僵硬冰冷。

帝乙的手加重了力道。那只手从肩膀移上来,捂住他的眼睛。

“先王之制不可违。”父王的声音贴着耳廓,像玉钺的刃口贴着皮肤,“直视祭坛。此乃殷商荣耀。”

黑暗降临。指缝间,子受看见最后一幕:子禾倒下时,怀中滚出半截未编完的藤条,在祭坛边缘弹跳,落地,瞬间被血泊浸透。那是他们约定要用来编新藤圈的材料,子禾说,要比上次的更精致。

玉钺再次举起,落下。巫祝的吟唱如潮水漫过,编钟与鼍鼓的轰鸣震得胸腔发麻。帝乙的手掌严丝合缝,隔绝了光线,隔绝了血光,隔绝了子受想要嘶喊的名字。

“汝为嗣子,”那只手的主人低语,“当承此重。”

仪式结束时,子受是被拖下观礼台的。他的双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溪边的烂泥里。经过祭坛,他看见祭司正将那条磨毛的葛布裤,那件白色单衣与羌人的破麻布一同投入火堆。火焰吞噬织物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藤条在火中弯曲、焦黑、化为灰烬。

宗庙偏殿的门开着。子受的眼角瞥见两名士兵拖着一具新鲜的尸体走向地窖,那尸体穿着羌人的服饰,后颈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门缝深处,隐约可见堆叠的尸身,像柴垛般堆叠。

回宫的路上,子受摊开手掌。藤圈还在,却被他的血与汗浸透了,原本柔韧光滑的藤条变得僵硬冰冷,边缘卷曲如枯叶。他想起溪边那个抛向空中的藤圈,想起它划出的温柔弧线,想起子禾伸手接住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祭完便自由了。”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子受突然弯腰,呕吐。胆汁与血腥的酸水,溅在宫道的石板地上,很快被侍卫的皮靴踩过,抹平。

夜幕降临。子受躺在寝宫的席上,手中仍握着那枚藤圈。月光从高窗漏入,照见藤条上干涸的血迹,他想起子禾最后的眼神,穿过人群与他交汇那是一种他尚不能理解的平静。

窗外,宗庙方向的火光一直亮着。

子受是被宫人唤醒的。铜盆里的水面晃动着,里面的人影嘴唇干裂,眼窝青黑,像宗庙墙壁上那些剥落的漆画。

“嗣子,请用胙。”

他低头。青铜俎上盛着一块肉,色泽暗红,表面凝着一层乳白的油脂。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那种甜腻又腥臭的气味,与祭坛上的烟雾一模一样。

殿中坐满了王族。叔伯们执匕割肉,刀刃刮过铜俎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谈笑,有人饮酒,有人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拈起肉块,细细咀嚼,仿佛在品鉴一味珍馐。

子受机械地接过俎上的肉。匕尖触到掌心,冰凉。他想起溪边子禾递来的那串鱼,银鳞还在翕动,鱼尾扫过手腕的触感湿润而鲜活。

“快用,”宗伯的声音从阶下传来,“胙肉冷则神不歆。”

他低头咬了一口。肉质粗粝,纤维在齿间撕裂,渗出咸腥的汁液。周围贵族的咀嚼声包围着他,像鼍鼓的节奏,像溪水流过碎石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进食。

“同族洁牲的肉,最是洁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玉钺的刃口切开了嘈杂。子受咀嚼的动作僵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肉,看着那暗红的色泽,看着油脂在指尖凝结成乳白的壳。

子禾。子禾的白色单衣。子禾颈后扬起的乱发。子禾的血渗入祭坛凹槽,流向饕餮口中。

“呕”

胃袋剧烈痉挛。子受弯腰,那块尚未咽下的肉从喉管喷涌而出,混着胆汁与胃酸,溅在青铜俎上,溅在光洁的殿砖上,溅在他自己颤抖的手背。呕吐物中,肉块的纹理依然清晰,像一段被肢解的记忆。

“嗣子!”宫人的惊呼遥远如隔云端。

他继续呕吐。胃已经空了,只有透明的黏液与血丝,只有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绞痛。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抓挠地面,指甲断裂,血渗入砖缝,与子禾的血一样,与羌人的血一样,与祭坛凹槽里流淌的那些液体一样。

“按住他!”

有人扑上来。子受挣扎,踢打,嘶喊——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听见声音像野兽,像祭坛上那些被割断喉咙的羌人。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殿中的火把扭曲成流动的光河,兽面纹在墙壁上旋转,饕餮的巨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帝乙的脸。父王站在阶上,俯视着他,表情与祭坛上观看献祭时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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