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叫豗,曾是商军中的徒兵,征东夷时右肩被戈矛贯穿,军医要将他填入“弃伤营”等死,那其实是另一个祭坛,用伤兵的命卜问军途吉凶。他趁夜爬出尸堆,翻山越岭,逃到此地已有五年。
妇人叫姒,她的长子被选为“洁牲”,她抱着次子逃入深山,次子却在途中死于风寒。如今她怀里抱的枯骨,就是次子的臂骨。
那个手持木棍、眼中血丝最重的壮年叫亥,原是铜矿的刑徒奴隶。监工克扣口粮,他将工头的耳朵咬下了一半,栓在矿洞等死。
还有更多人。有逃避盐池劳役的,有躲避贵族田税加码的,有从人牲名单上被亲族顶替后仍不放心而逃亡的……
他们聚集在断崖裂谷,不是因为这里是世外桃源,而是因为无路可走。
“以为躲进来就安全了?”豗领着子受走到裂谷最深处,拨开一丛荆棘。那里有一堆被烧焦的残骸。
“去年秋天,“豗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块龟甲上的命辞,“搜牲的士兵循着烟找来。说是烟,其实是我们在烤一只病死的鼹鼠。他们放火烧了东边的棚子,抓走了十一人。其中三个是娃子,说是……说是娃子的血更干净,祭河神最好。”
子受蹲下身,指尖触到烧焦的木头。炭黑里嵌着半枚骨簪,齿尖断裂,与他七岁那年溪边所见的那半截,如出一辙。
“为何不走?”他问,“翻过山去,去周人的地界。听说那里……”
“周人?”亥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笑,笑声在山壁间碰撞,碎成无数凄厉的回音,“周人?去年有几个逃奴想翻山去西,你猜怎么着?被山那边的周人巡卒砍了头,送回朝歌领赏。西伯昌仁?西伯昌是不用陶俑祭他自家祖宗,可他送我们这种逃奴的脑袋,比送牛羊还勤快!”
姒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某种动物般压抑的嘶鸣。她怀里的女童抬起头,眼神与子受相接,是两口早已干涸的井,底部沉着超越年龄的、对整个世界的不信任。
“你们……”子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恨商王吗?”
人群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恨,”最终是豗开口,那只独眼望着裂谷上方的一线天光,“商王?商王是谁?”他抬起断臂,指向虚空,指向朝歌的方向,指向那些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龟甲与裂纹,“我们恨的是每年来点名的里长,是盐池的监工,是矿洞的工头,是宗庙的巫祝,是那些用‘神意要你家出一人’来索命的贞人。商王?商王在哪?商王见过我们吗?”
姒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破裂的陶罐:“我只恨我为啥没生作一头鹿。鹿被猎了,至少还知道是谁的箭。我们被猎了,连箭从哪来都不知道。”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岩壁。那些他曾在石室里听父王拆解的内服外服,那些他在朝堂上目睹的贞人以神意驳回王令,那些他在盐池边看到的盐工脊背上的鞭痕,那些他在春祭上吐出的胙肉……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亡人”聚落里的四十几双眼睛,熔铸成一块完整的、血淋淋的图腾。
他看清了。
这不是“神权与王权并立”的双轨制。这是一台精密的、自我循环的吞噬机器。神权提供合法性:龟甲上的裂纹宣告谁该被献祭、谁该服劳役、谁该缴纳超出土地的产出。王权提供执行力:军队、里甲、监工、搜牲的士兵。贵族们垄断资源:封地、铜矿、盐道,再用垄断所得豢养贞人与巫祝,让他们在龟甲上刻下维护既有秩序的“神意”。
而被吞噬的,正是眼前这些人。他们不是叛逃者,他们是被这台机器筛选出的残渣。当他们无法继续充当“牲口”(人牲、青少年劳役、税源)时,他们就被排泄出来,逃入深山,像一具具行走的墓碑,证明着这套制度的“高效“。
子禾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的墓碑立在祭坛上,而这些人的墓碑,立在这断崖裂谷的霉湿黑暗里。
“亡人“——他们从未“亡“去,他们是被活埋的人。
子受背靠岩壁,缓缓滑坐于地。岩面的寒意透过粗布中衣,渗入骨髓,却比不上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清醒。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王那句话的另一半:
“先王之制是江山,也是囚笼。“
不。不只是囚笼。先王之制是胃。它消化一切可以消化的血肉,然后将无法消化的残渣,排泄到这太行山的裂谷里,排泄到东夷的战场上,排泄到盐池的卤水,排泄到铜矿的矿井里。
而他,商王帝乙的嗣子,未来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他将成为这胃囊的下一任主人,成为这吞噬链条的最高一环。
“我会……”子受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声。
豗打断了他:“你会啥?贵人,你连自己的鞋都藏不住。”
子受低头,看着那双暴露身份的鹿皮鞋。是的,他藏不住。在这个聚落里,他的粗布中衣、他的嗓音、他握藤圈的姿势,都写着“异类”。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些“亡人”,正如他永远无法彻底洗净身上的王族印记。
但这双鞋,这暴露身份的鞋,此刻却像一道鞭痕,抽醒了他。
古公亶父舍了豳地的祖坟,才换得周原的新生。西伯昌忍了父亲的血仇,才换得今日收服方国的底气。他子受,如果连一双鞋都舍不下,如果连“贵人”的身份都抛不开,他凭什么去拆那座囚禁了五百年的囚笼?
他猛地扯下鹿皮鞋,扯裂葛布面,将那双王畿的鞋掷入裂谷深处的荆棘丛中。
他说,声音低沉却不再干涩,像是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积压多年的血块,“若我能活到那时,若我能坐上那个位置,这断崖裂谷,将不会再有亡人。”
没有人回应。豗用独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即将被祭祀的、不自量力的牲口。
姒抱紧了怀里的女童和枯骨。亥转过了身,用木棍拨弄着篝火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