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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志登基(第2页)

一个孩童哭闹着要馍,被母亲狠狠扇了一巴掌。哭声戛然而止,只剩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翻滚。

子受没有回府。

他独自走上宗庙的台阶,那是七年前子禾被押上的同一条甬道。秋日的祭坛空无一人,凹槽里的血迹早已被无数次冲刷,只剩下淡淡的褐色渗进石缝。

他在祭坛边缘坐下,赤足悬在半空,脚底的老茧厚而粗糙,是太行山的碎石、兵器坊的铁屑、东境舆图的泥泞,共同磨砺出的铠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太史终古。

“太史今日之言,受铭记于心。”子受没有回头。

“臣不过述天常。”终古站在他身侧,声音平缓,“但殿下需知,天常虽正,人心却险。今日跪地的贵族,心中有怨;今日沉默的启公子,心中有愧。怨与愧,可都是刀啊!”

子受低头,看着祭坛下方,那是当年子禾倒下的位置,如今长出了一株野草,在秋风中摇曳。

“太史可去过太行山深处?”

终古微怔:“臣未曾。”

“那里有断崖裂谷,”子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藏着四十余个亡人。他们逃避人牲,逃避劳役,逃避贵族的盘剥,像野兽一样活着。有一个老人说,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终古沉默。

“今日殿上,他们争的是嫡庶,是神意,是先王之制,”子受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可没有人问,那些亡人算不算人。没有人问,每年被填入祭坛的三千牲口,算不算人。没有人问,死在东夷雨林里的士卒,算不算人。”

他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秋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祭坛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终古,”他第一次直呼太史之名,“孤若为嗣,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让这祭坛上,不再流血。”

终古猛然抬头,看着这个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冲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渊般的平静。

“殿下……”

“但在此之前,”子受转身,向台阶下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孤要先让那些贵族,学会闭嘴。”

他走下宗庙的台阶,背影瘦削却笔直。远处,朝歌的宫殿群落沐浴在秋日斜阳中,金碧辉煌,兽面狰狞。

而在那些宫殿的阴影里,大贞人尹正将今日的龟甲投入火盆,看着甲面上的朱砂裂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子巩站在他身侧,二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宗庙方向。

微子启独自站在回廊转角,手中攥着一块玉佩,那是子受十五岁那年送他的生辰礼。他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没入了阴影。

朝歌的秋夜,即将降临。

寝宫的药味已散尽,只剩冷灰气。青铜炉里的炭火熄了,药渣在罐底结成黑色的痂,像一块凝固的伤疤。廊下的烛泪堆叠如山,白蜡裹着朱红的烛芯,一层一层,记录着每一个不眠的夜。

子受推开寝殿门时,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籽的寒意。

帝乙枯槁的手垂在榻边,指间缠着一截断绳——那是多年前子受从太行山采回的藤蔓,早已干枯发褐,却仍被父王系在腕上。子受记得那个深夜,石室里,帝乙将周人三百年的历史刻进他的骨血。那时父王的手还很稳,能握住玉璋,能指向豳地。

此刻,那只手像一截风干的树枝,轻轻一碰,便碎裂成尘。

“王上——晏驾——”

宫人的哀嚎如刀,切开了朝歌的黎明。

大贞人尹几乎是扑进殿门的。他捧着一块连夜灼好的龟甲,甲面上的裂纹被朱砂描得猩红刺目,在晨光中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先王升天,需通神明之路!请以百牲殉葬,配宗室重臣,方显殷商之礼,方安先祖之灵!”

殿外,贵族们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丧服如雪,却遮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子巩伏在最前,额头抵地,声音洪亮如钟:“百牲之祭,先王之制所定!若不遵行,先王何以享于天?殷商何以立于地?”

子受站在榻前,背对众人。

他看着父王的脸——那张脸在最后的岁月里迅速塌陷,像被先王之制这双轨制吸干了血肉。他想起石室里父王的叹息:“你会成为这双轨制的囚徒,就像孤一样。”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拍他的肩,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先王之制是江山,也是囚笼。”

“父王尝言,”子受开口,声音不高,却切开了所有的嘈杂,“人牲哭嚎刺耳。”

他抬手,扯下榻边的素幔,轻轻覆住帝乙的遗体。幔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那根缠在枯腕上的太行藤蔓轻轻晃动,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用黍米,用陶俑,用他生前惯用的铜爵。”子受转身,目光扫过大贞人,扫过子巩,扫过殿外那一片丧服的白,“唯独活人,不行。”

大贞人如遭雷击,龟甲险些脱手:“殿下!此乃……”

“孤说,不行。”

殿外阴影中,微子启跪坐在宗室队列的最前端。他手中攥着那块玉佩,绳络深深勒进掌心,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头细微的颤抖。

子巩抬起头,目光越过子受,落在微子启手中的玉佩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毒蛇嗅到了血腥。

七日后,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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