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子受自己知道,他站在棺椁前,指尖攥着那只象牙药碗,碗沿还留着武庚小小的指印,碗壁的玄鸟纹,与他袖中简册上的玄鸟,出自同一稿。
飞廉站在他身后,听见他低声说:“她不该死。但更不该活在这样一个靠杀人敬天才能存续的世界。”
这句话,像一道誓言,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改革的决心,愈发坚定。他绝不能让武庚,未来也活在这套吃人的先王之制里。
葬礼结束后,箕子捧着青铜匣入寝殿探病。
匣子里装着祖传的巫医药方,还有给武庚准备的启蒙龟甲。入殿后,他行礼如仪,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武庚蜷缩在榻边,怀里抱着那只象牙药碗,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幼兽。
箕子低叹,声音沙哑,目光转向站在窗边的子受。
子受背对着他,腰间青铜短剑的剑鞘在素衣下若隐若现。那是把新铸的剑,剑身仅七寸,却比旧制薄了三分锋利得多。
箕子上前,为武庚掖了掖身上的小被子。他的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小手,也瞥见了榻边那柄短剑。他的手指微颤,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他忧心。忧心这激进的更制,会颠覆六百年的成汤基业;忧心旧贵族与方国的怒火,会焚毁宗庙社稷;忧心这柄短剑,斩不断盘根错节的先王之制,反而会割伤持刀之人。
他也痛惜王室凋零,痛惜王后早逝,痛惜榻边这个三岁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母亲,未来还要被卷入这场动荡的风波里。
箕子转向子受,深深一揖。
“我王可循盘铭之训,更定法度,”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然大子冠冕之重,需列鼎之礼、先王之制托举。我王可以不信祖法,但大子未来,要靠这些,坐稳这江山。”
殿中一时寂静。
青铜熏豆的烟气在空中凝滞。子受缓缓转身,目光与箕子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箕子感到一阵寒意。
先王之制对王嗣合法性的作用,旧宗室对列鼎之礼的执念,武庚未来需要依靠的力量……一切都在这短短两句话里。
子受沉默了许久,走到武庚身边,将手放在孩子柔软的头顶。
“从明日始,”他说,“武庚入庠,拜你为师,习典章礼仪、先王世系。”
他知道箕子会教什么。他知道那些“星辰运行的铁律”,会一点点灌入武庚的耳朵。
但他需要时间。更定法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必须在宗室与方国的怒火彻底爆发之前,将新制的根基扎入这片土地。
拜师礼在宗庙偏殿举行。
武庚跪坐在苇席上,身形单薄如风中幼兽。春日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他身周投下一圈光晕,却照不亮他面前那堆简册与龟甲,“人祭仪轨”“方国觐见礼”“列鼎陈设规范”……简册与龟甲堆得像一座小山,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子淹没。
箕子跪坐在对面,腰板挺直如松。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带着近乎神圣的庄严。武庚跪坐着,小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殿外,那里有一株桑树,枝头有只灰雀正在筑巢。
“先王之制,”箕子提高了声音,“乃星辰运行的铁律。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莫不循此。成汤六百年,靠的就是这铁律。”
他拿起一片龟甲,上面刻着繁复的祭祀仪轨与卜辞。
“大子者,先王之制的守者也。守之者昌,逆之者亡。”
武庚的眼皮开始打架。他昨夜又做了噩梦,梦见漫天柳絮都沾着血,落在他的手上、药碗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此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箕子的声音像远处的钟鸣,嗡嗡地催他入眠。
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雀儿。
“大子垂首!”
箕子突然厉声呵斥,龟甲重重敲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武庚猛地惊醒,浑身一颤,差点从席子上翻倒。他惊恐地望向师父,看见箕子眼中闪烁的不仅是怒意,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则邦畿倾覆!”
箕子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惊起了殿外桑树上的灰雀。那鸟儿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窗棂,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武庚重新跪好,小手紧紧攥住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不动。他乖乖地跟着箕子,咿呀复诵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沉默,顺从。
可到了深夜,子受处理完朝政回到寝殿,那个沉默顺从的孩子,会立刻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颈,哽咽着问:“父王……师父说,新的法度会让邦畿倾覆。可新制,能让母后活过来吗?能让母后不咳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