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牢牢地扎下了根。
大朝散去,满朝文武怀着各自的心思,退出了九间殿。
子受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看着地上碎裂的龟甲,指尖还残留着折断甲骨时的硌痛感。直到身边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向与他并肩全程的己妲。
“大王今日,亲手打碎了贞人手里最后的神权桎梏。”
己妲的声音温和,带着释然的笑意。她弯腰,捡起一片龟甲的碎片,指尖抚过上面的兆纹:“从今日起,殷商的天命,再也不是贞人手里的工具,只握在大王的手里。”
子受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有常年握钻凿、磨龟甲留下的薄茧,和他的一模一样。
“不是孤一个人的。”他低声说,眼底是藏不住的暖意,“是孤和你,一起夺回来的。从推演策略,到朝堂监卜,没有你,孤走不到今天。”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天命,从来不在龟甲、兆纹里,而在他自己的手里,在他要护的子民身上,更在这个与他并肩而立、生死与共的女人身上。他早已看清,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灵魂知己与战友。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脚步声传来。武庚从屏风后跑了出来,径直跑到二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他们重重磕了一个头。
子受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将他扶了起来:“庚儿,你怎么在这里?”
武庚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哭。他看着子受,又看向己妲,一字一句地问:“父王,己母,你们当众折断了龟甲,否定了贞人的凶卦,不怕……神明降罪吗?”
子受看着他,心里一软。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沾着的灰尘,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庚儿,你记住。真正的神明,从来不会让无辜的人去死,更不会看着子民被屠戮、江山被倾覆,还要求君王龟缩不前。”
“能守住大商,守住你,守住殷商万千子民的,是父王与我军的战士,是手里的刀与护民的决心。”
旁边的己妲也蹲下身,看着武庚的眼睛,温和却坚定地补充:
“储君要记住,能决定殷商命运的,从来不是远在天上的神明,是你的父王,是未来的你,是脚下这片土地上,万千的殷民。”
武庚看着父王,又看向己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握住了子受的手指,又握住了己妲的手指。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三只朝着同一个方向振翅的玄鸟。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抛弃了对神权的迷信,彻底站在了父王与己母的改革阵营里。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后榻边、抱着药碗发抖的孩子,他是殷商的大子,是未来要接过父王手中的刀,守住这片江山的人。
九间殿里发生的事,像风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朝歌的大街小巷。
市井里的酒肆、街巷、工棚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商王疯了,竟敢折断天帝的旨意,不怕天打雷劈;有人说,商王和那位掌祭的己夫人,是真的勇士,敢怼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贞人;还有人偷偷期待着,这位不怕神明的商王,能不能真的废掉那套吃人的人祭制度。
城西的百工棚里,一群匠人正围着陶瓮,喝着劣质的米酒,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大王今天在大殿上,把贞人占卜的龟甲给撅折了!还和己夫人一起说,以后只有他们能解卦,贞人不能再乱说话了!”
“真的假的?那贞人不是说,不杀人祭天,就要亡国吗?大王不怕?”
“怕个屁!”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匠人,狠狠啐了一口,“上个月,我那小孙子,就因为贞人说他八字冲了太岁,要抓去当人祭,我拼了半条命,才把他藏到了乡下!大王要是真能废了这吃人的规矩,我这条老命,献给大王都值!”
旁边的匠人纷纷点头,眼里都亮了起来。他们活了一辈子,见多了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天命”,被拖上祭台,成了贞人与贵族讨好神明的牺牲品。他们不懂什么国祚,什么东征,只知道,这位敢折断龟甲的商王,或许真的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城南的奴隶营里,十几个刚从东夷战场上抓回来的战俘,正缩在草堆里,听着监工的议论,浑身发抖。
他们原本已经被贞人定下了,下个月的秋祭,就要把他们三百人,全部拖上祭台,杀了献祭天帝。可现在,商王当众下令,不许贞人再妄提人祭,违令者斩。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一个年轻的奴隶,声音颤抖着,问身边的同伴。
同伴抬起头,看向王宫的方向,眼里含着泪,狠狠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权力博弈,只知道,那位敢和神明叫板的商王,和那位与他并肩的己夫人,给了他们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当然,流言里也少不了恶意的揣测。微子启的家仆,正在市井里散布着“商王被那妇人迷惑,不敬神明,殷商要亡了”的流言,这些流言,会随着商队,一路西去,传到渭水之畔的周原,成为西伯昌讨伐商纣王的两条铁证: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
只是此刻,朝歌王宫的某处高台,子受与己妲并肩而立,望着东方的天际。
远处的宗庙钟声,悠悠传来。子受握着腰间的青铜短刀,目光坚定地望着东夷的方向。
东征的战鼓,即将擂响。而他们打碎神权、革除弊政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