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让廊下的箕子微微一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的忧思淡了几分。他知道,这个孩子没有被一时的勇武冲昏头,也没有忘了他教了六年的东西,只是他心里清楚,武庚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向他的父王倾斜了。
子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看向飞廉、恶来,正式下令:“自今日起,飞廉教授大子骑射、战车之术,恶来教授大子军略、行兵之法。孤要你们,把大子教成一个能上马征战、下马治国的商王,而不是只会抱着先王之制念经的木偶。”
“臣,遵大王令!”飞廉、恶来齐齐躬身跪伏,朗声应诺。
子受看着武庚接过飞廉递来的小弓,笨拙却坚定地拉开弓弦,箭尖直指靶心,眼里满是欣慰。他知道,改革之路道阻且长,他或许看不到最终的结果,但他要给殷商,留下一个能守住新政、守住江山的继承人。
校场的风卷着柳絮飞过,武庚射出的第一支箭,稳稳扎在了箭靶的边缘。他没有气馁,再次拿起一支箭,拉开了弓弦。
不远处的廊下,己妲静静站着,看着校场上的父子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她知道,从今日起,殷商的未来,有了新的火种。而箕子站在她身侧,看着校场上拉弓的武庚,手里的竹简越攥越紧,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离开了校场。
他教了武庚六年的天命不可违,可子受用一只手,就给武庚演示了何为“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场师徒与父子的教育之争,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九间殿的主梁归位、朝会散去的当夜,城西的百工棚里,几个负责王宫修缮的匠人,正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满脸惶恐,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为首的老匠人,手里拿着一块从断裂的榫头上掉下来的木屑,指尖微微发抖。木屑的断口处,有清晰的、细齿锯锯痕,暗中锯断了大半的榫头,只留了薄薄一层连着,春汛返潮,木头发胀,才最终断裂,导致主梁下坠。
他们早就发现了。半个月前,修缮王宫时,他们就发现了金柱榫头被人动了手脚,立刻上报给了负责王宫营造的宗室贵族子巩。可子巩非但没有下令修缮,反而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顿,说他们妖言惑众,还警告他们,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满门抄斩。
他们瞬间就懂了。这场所谓的“天降示警”,根本不是神明震怒,是旧贵族们暗中动的手脚,故意制造主梁下坠的意外,用来污蔑子受不敬神明、逼他下《咎辞》、罢东征、交出王权。他们这些底层匠人,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灭口的棋子。
“阿父,我们……我们要不要告诉大王?”年轻的匠人低声问,眼里满是愤怒,“是子巩他们干的!他们差点让整个大殿塌了,害死那么多人!”
老匠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棚外,压低声音,狠狠道:“你不要命了?!这事牵扯到宗室顶层,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我们说出去,不仅没人信,还会被立刻灭口,祸及全家!”
他松开手,看着手里的木屑,长长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无力与恐惧。
他们是最清楚真相的人,却也是最无力的人。他们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说出去。
市井里早已传遍了今日大殿上的奇事。人人都在说,商王子受有神力,单手托住了千斤主梁,是天命所归的君王;也有人在说,商王不敬神明,差点引来天塌地陷,是亡国的昏君。
他们只看到了商王的神力,敬畏着君王的威严,却永远看不到,这神力背后,藏着多少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多少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还有商王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熬与苦练。
油灯的光摇曳着,老匠人将那块带锯痕的木屑,扔进了火盆里。木屑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就像他们这些底层人的声音,永远不会被朝堂上的人听见。
而王宫的观星台之上,子受与己妲并肩而立,望着东方的天际。这座高台是殷商历代商王观测天象、祭祀天神的常设之所,也是朝歌城内最高的地方,能一眼望到东方通往东夷的官道。三日后,东征的大军就要从这里出发,战鼓即将擂响。
晚风卷着春日的凉意,吹起二人的衣袂。子受握着腰间的青铜短刀,指尖抚过刀鞘上的玄鸟纹,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我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己妲面前,流露出半分不确定。
他是商王,是那个单手托住千斤主梁、敢当众折断龟甲、敢和整个旧贵族集团叫板的君王,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前路有多难。旧贵族们盘根错节,西岐姬昌在渭水之畔日夜扩军,宗室离心,连他最信任的叔父箕子,都与他背道而驰。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最坏的路:改革失败,众叛亲离,身死国灭,被后世钉在“暴君”的耻辱柱上,和身边的这个女人一起,被骂作祸国殃民的昏君妖妃。
己妲侧过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动摇。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她的掌心,还有常年握钻凿、磨龟甲留下的薄茧,和他的一模一样。
“走不走得通,都要走。”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们不砸烂这吃人的枷锁,就会有无数无辜的人,被拖上祭台,被先王之制吞噬。哪怕最后真的败了,至少我们试过,至少我们让世人知道,天命不在龟甲上,不在贞人嘴里,在人手里。”
子受看着她,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了几分。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他看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有即将出征的战场,有他要护的疆土,也有他想要的新生。
“孤不怕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孤绝的坚定,“孤怕的是,我们拼尽一生,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怕的是庚儿长大之后,会和我们走到对立面,会重新捡起那些我们砸烂的枷锁。”
他太清楚了,箕子教给武庚的,是成汤六百年的先王之制,是他拼尽全力要打破的东西。父子之间的裂痕,已经埋下,未来某一天,或许真的会兵戎相见,背道而驰。
“不会的。”己妲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校场的方向,那里还留着武庚拉弓的身影,“他今日站在主梁下坠的殿中,没有退后半步;他看着你托住了殿宇,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他会懂我们的,哪怕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子受,嘴角勾起一抹笑:“更何况,就算真的败了,就算后世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至少此刻,我们并肩站在这里,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子受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朝堂上的凌厉,没有君王的孤绝,只有找到灵魂知己的释然。他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一起望向东方的天际。
夜空中,玄鸟星正悬在东方,亮得耀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前路很可能是万丈深渊,是功败垂成,是千古骂名。可他们的心里,也依旧燃着不灭的希望,希望殷商能迎来新生,希望武庚能接过他们手里的火炬,继续走下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愿意赌上自己的一生,赌上自己的身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