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通敌,却没想到鄂侯竟然敢做得这么绝。
“人方主力,现在在哪里?”子受问。
“人方首领夷方,把主力藏在了淮水南岸的山林里,只派小股部队偷袭粮道,不与我们正面决战。”攸侯喜沉声道,“我们不熟悉山林地形,追进去就中埋伏,不追就被他们不断消耗,再这样下去,不等决战,我们的粮草就耗光了。”
子受走到帐中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淮水南岸的山林,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人方打的是消耗战,等他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再一举反扑。更麻烦的是,后方送来的粮草,因为鄂侯的阻挠,晚了三日才出发,现在还在路上。
断粮的第三日,淮水大营的军心,开始浮动了。
随军的残余贞人,再次跳了出来,带着几个守旧的将领,闯进了子受的中军大帐,跪伏于地,高声道:“大王!断粮三日,是天帝降怒!我们必须立刻杀俘祭天,杀五百名东夷战俘献祭,才能平息天怒,求来粮草,打赢战争!”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动摇。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信了一辈子的天命,如今断粮绝境,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杀人祭天。
子受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地的贞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想起了多年前,中军大帐里,那个直言“贞人手里的天命,都是谎话”的己妲;想起了五年前,九间殿里,他单手托住下坠的主梁,说“殷商的天,是孤,是商王”;想起了这十五年来,他一步步打破的神权枷锁,废除的人祭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那贞人面前,冷冷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天帝降怒,可孤问你们,当年成汤伐夏,是靠杀人祭天打赢的吗?武丁征鬼方,是靠杀人祭天打赢的吗?”
贞人愣在原地,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孤告诉你们,能打赢这场仗的,从来不是天帝,是我们手里的戈矛,是将士们的性命,是我们保家卫国的决心!”子受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大帐,“从今日起,再有敢提杀俘祭天者,以乱军论处,斩!”
帐内瞬间死寂,再也无人敢出声。
子受随即下令,召集所有将领,指着舆图,沉声道:“人方以为我们断粮,只会龟缩在大营里,等着粮草到来。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奇袭他们的主营。今夜,孤亲率三千精锐,翻过山岭,绕到人方主营的后方,攸侯喜率主力正面佯攻,前后夹击,一举击溃人方主力!”
众将领皆是一惊,先锋飞廉立刻上前:“大王!太危险了!您是三军主帅,岂能亲自涉险?末将愿率精锐前往!”
“不必多说。”子受的语气不容置疑,“人方主力藏在山林深处,只有孤亲自去,才能稳住军心,才能一击必中。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当夜,月色昏暗,淮水的风裹着水汽,吹过山林。子受一身轻甲,手持青铜戈,亲率三千精锐,不带战车,只带干粮与兵器,翻过人方以为天险的山岭,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人方主营的后方。
黎明时分,攸侯喜率主力在正面发起佯攻,人方首领夷方立刻率主力迎击,主营空虚。子受看准时机,一声令下,三千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后方冲杀进人方主营。
子受身先士卒,手持青铜戈,一马当先,戈刃所至,人方士兵纷纷倒地。他三十五岁,正是勇武最盛的年纪,二十多年的习武征战,让他的身手早已登峰造极,抚梁易柱的神力,在战场上化作了所向披靡的杀伐之力。
人方士兵根本没想到,商王会亲自率队奇袭,瞬间大乱,前后夹击之下,溃不成军。子受一路冲杀,直取人方主营的中军大帐,迎面撞上了仓皇逃窜的夷方。
二人交手不过三回合,子受一戈劈出,手刃夷方,斩下了他的头颅。
人方士兵见首领已死,纷纷弃械投降。
当朝阳升起,照在淮水岸边的战场上,满地的尸骸,被焚毁的人方宗庙,插满了殷商的玄鸟旗帜。子受站在淮水岸边,手里握着染血的青铜戈,看着脚下的土地,看着归降的东夷战俘,看着身后浴血奋战的将士,他终于彻底懂了。
世间从来没有所谓的天命,东夷人会死、商人也会死。
成汤能灭夏,不是靠天命,是靠民心,靠将士的勇武;武丁能拓土千里,不是靠天命,是靠谋略,靠妇好与将士的浴血奋战;他今日能平定东夷,不是靠龟甲占卜,不是靠杀人祭天,是靠他自己,靠身边的将士,靠万千农夫、工人,靠后方己妲与武庚的坚守。
所谓的天命,从来都是贵族用来控制世人的谎言。
能活着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能守住家国社稷的,从来都是强大的人,是不信天命、自信勇敢掌握强大生产力的人们,只有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方式创造一套新的秩序,正义是需要维护才能萌发的,善良是需要滋养才会产生的,虚无缥缈的天命和概念,只有通过不断地斗争才能让它们是其所是。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厉声下令:“所有俘获的东夷战俘,一个不杀,一个不用于祭祀,全部编入垦荒队、冶炼工坊,分给田土,让他们耕种劳作,自食其力。”
命令下达,全军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商代开国六百年,战俘的归宿,要么是杀了祭天,要么是沦为世代奴隶,从来没有商王,会给战俘田土,让他们自食其力。
可子受说到做到。战后的第二日,他便下令,在淮水流域新开垦荒田,分给战俘,让他们耕种;懂冶炼、懂造船、懂水战的战俘,全部编入工坊与水师,按能力授官,按功劳奖赏。
这些东夷战俘,原本以为自己注定要被拖上祭台,砍头祭天,却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残暴”的商王,不仅没杀他们,还给了他们一条活下去的路。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子受叩首,高呼“大王圣明”,声音传遍了整个淮水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