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二人同坐观星台之上,望着朝歌城全景。妘姜轻声问:“祀正,你与大王推行新政、打破旧制,背负了这么多骂名,难道就不怕,后世史书会把你们写成昏君妖妃吗?”
己妲闻言莞尔,端起案上黍酒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太行山脉,声音平静却坚定:“怕?我若怕,当年便不会跟着大王,砸了贞人集团的神权枷锁,废了吃人的人祭制度。史书从来是胜利者书写的,西伯昌早已在渭水之畔,给我们写好了骂名。可那又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妘姜,一字一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拼尽全力,护住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打破这套吃人的礼制,给殷商搏一个新生。至于身后名,随他们写去。我与大王,此生无悔。”
妘姜看着她,眼底满是敬佩。她端起酒爵,对着己妲举了举:“祀正,我懂了。我与武庚,会跟着你和大王,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我们也绝不回头。”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仲夏时节,蝉鸣聒噪。鹿台主体工程终于完工,地下武库与密封粮仓开始囤积粮草兵器。子受信守承诺,下令沙丘苑台的酒池肉林正式启用,举办第一场盛大飨宴。
这场飨宴,是子受自污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他为挽回民心下的最大一场赌注。他知道,民怨已如沸腾的开水,若再不拿出点诚意,不用西岐来打,百姓自己就反了。
飨宴开启之日,沙丘苑台门口挤满了人。贵族们身着华服,满脸倨傲地走入苑内;平民、奴隶、士兵们则畏畏缩缩,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和王公贵族走进同一座苑囿。
直到东宫侍卫上前,笑着对他们说:“大王有令,今日不分尊卑,人人皆可入内,不必拘束。”他们才敢试探着抬起脚,走进这座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王室苑囿。
入苑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宽阔的酒池碧波荡漾,池边林木上挂满了烤得流油的兽肉,苑内空地上没有设置尊卑席位,谁都可以坐,谁都可以和身边人一起喝酒吃肉。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子受与己妲早已脱下冕服,只着寻常素色常服,并肩走下高台,坐在最普通的席子上,和身边的东征士兵、百工匠人笑着打招呼。
“今日不必多礼。”子受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今日这场飨宴,没有大王,没有祀正,没有贵族,没有奴隶,只有大商的子民。你们不必跪拜,不必拘束,想喝酒便喝酒,想吃肉便吃肉,想和我们说什么,便直说。”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征归来的独臂士兵阿石。他红着眼,端起一碗酒对着子受举了举,声音颤抖:“大王!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敬您一碗!”
子受笑着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你的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你是殷商的英雄,该我敬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心里。那些畏畏缩缩的平民、奴隶、匠人,终于放下了戒备,围过来坐在子受与己妲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故事。
苑内的另一边,武庚与妘姜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妘姜用东夷语和归附的夷兵聊着天,武庚则坐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的诉求。酒过三巡,武庚站起身,举起酒碗对着苑内所有人,用尽全力高声道:
“诸位大商的子民!在大商的土地上,没有天生的贵贱,没有生来的尊卑!只有为大商做事的人,和吸大商血的人!只要你能护我大商疆土,能种出粮食,能造出兵器,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能得到封赏,都能得到尊重!那些靠着世袭爵位,吸百姓血的蛀虫,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都会一个个,把他们清理干净!”
当武庚高呼“无天生贵贱”时,欢呼声浪席卷苑台。柳荫下,比干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箕子手中的玉圭微微一颤,险些坠地。
“此策太险了。”比干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宗室贵族视尊卑如性命,今日之举,无异于把他们彻底推向西岐。”
箕子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玉圭,指尖擦过沾了酒渍的泥土:“大王何尝不知。只是民怨已沸,若再不拿出点诚意,不用西岐来打,百姓自己就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大王。”
二人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上前劝谏。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柳树的阴影里,看着苑内的狂欢,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他们知道,这场飨宴过后,殷商的内部矛盾,将会彻底爆发。
而苑内的角落里,九妧看着眼前男女杂坐、尊卑不分的场面,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她坚守了一辈子的先王礼法,在这一刻被彻底砸得粉碎。
她再也坐不住了,缓缓站起身,面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仪态,缓步往苑外走去。刚走到苑门口,便迎面撞上了送东夷首领出来的武庚与妘姜。
九妧停下脚步,对着二人敛衽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世家贵女之礼。礼毕起身,她才抬眼看向武庚,声音温软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子,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庚微微颔首:“九夫人但讲无妨。”
九妧的目光扫过苑内传来的欢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大子,先王定下尊卑之礼、贵贱之序,是为了定上下,安社稷。成汤六百年的基业,全靠这套礼制维系。可今日,大王与祀正打破尊卑,与奴隶贱民同席而坐,大子更是当众言明‘无天生贵贱’,这是彻头彻尾的礼崩乐坏啊。”
她微微俯身,语气更恳切了几分:“臣女知道,大王与大子是想体恤黎民,可尊卑无序,则纲纪不存;纲纪不存,则社稷必危。长此以往,百姓不再敬畏君王,贵族不再心向王室,成汤的基业,该如何维系啊?还请大子劝谏大王,恪守先王礼制,莫再行此失序之事,以安宗室,以固社稷。”
武庚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却也没有失了礼数,只是淡淡回怼:“九夫人,你口中的礼制,是让贵族世袭爵位,躺着吸百姓血的礼制;是让贞人滥杀无辜,用人祭讨好鬼神的礼制;是让底层百姓生下来就注定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的礼制。这套礼制,是吃人的礼制。”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看着九妧,字字铿锵:“我父王与祀正,要打破的,就是这套吃人的规矩。他们给底层百姓一条活路,给有功之人一份尊重,护我殷商疆土,安我大商黎民,这才是真正的先王之制,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