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让天下人骂吧。成汤六百年江山,总要有一个人来当这个暴君。这个人,就是我。”
【前夜·鹿台】
夜深人静,鹿台之上,寒风呼啸。子受独自站在栏杆边,望着脚下沉睡的朝歌城,背影孤绝而萧瑟。武庚轻轻走到他身后,跪倒在地:“父王。”
子受没有回头,轻声道:“你也觉得父王太残忍了,是吗?”
“儿臣不敢。”武庚低下头,“儿臣知道伯邑考罪该万死,可儿臣不明白,父王何苦要用这样的方式,何苦要自污声名?”
子受转过身,俯身扶起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眼底深深的疲惫。
“庚儿,你长大了。”他轻轻拍了拍武庚的肩膀,声音温柔而沉重,“旧贵族盘根错节,神权集团根深蒂固,西岐虎视眈眈,东夷蠢蠢欲动。大商已经病入膏肓,不用猛药,治不好沉疴。”
“若大商可存,所有骂名、所有罪孽、所有残酷,尽数归于我一人便可。”
“若来日江山稳固,四海太平,你便接过这天下,抚平苛政,宽待万民,给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骂名我担,江山你守。”
武庚看着父王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父王!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将来,儿臣一定会为您和王叔母洗清这一身污名!”
子受摇了摇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不必。”
“若我们赢了,自然有人为我们正名;若我们输了,再多的辩解也无济于事。”
“我不需要后世的歌颂,我只需要你守住这成汤六百年的江山,让天下的百姓,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个家回。这就够了。”
【羑里囚室】
数日后,一份封装完好的肉羹,送入了西伯侯的囚室。
姬昌静坐席上,面前摆着散乱的蓍草,六十四卦的推演已近尾声。
送羹的宫人站在一旁,冷冷地传达着子受的话:“大王说,圣人当不食其子羹。西伯侯素有大德,通晓天命,当自持本心。”
姬昌看着那碗肉羹,面无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是他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长子啊。
是那个在他临行前,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父亲放心,儿一定会回来的。”的孩子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周原。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那时他刚灭黎国,子受的质子诏令便连夜送到。满朝文武皆反对送嫡长子入殷,唯有伯邑考站了出来,对着他深深一拜,眼神坚定:
“父亲,儿去。西岐不能没有您。儿在朝歌,定会谨言慎行,绝不授人以柄。若商王有任何异动,儿会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他摸着儿子的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生死难料。可他别无选择,那时西岐羽翼未丰,还不能与殷商撕破脸。
“照顾好自己。”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五个字。
伯邑考笑了笑,翻身上马,在漫天落叶中,头也不回地朝着朝歌的方向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姬昌缓缓伸出手,端起那碗肉羹。指尖触到瓷碗的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他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入碗中,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