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与大王,都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是他选择在殷商的旧框架里修补,而我选择推倒重建。他是英雄,是孤胆的改革者,可他一个人,扛不起整个腐朽的王朝。天命已经转移了,不是我要夺殷商的江山,是殷商它自己失去了天命。”
“天命?”崇侯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什么天命?不过是你们这些谋逆者给自己找的借口!当年成汤革夏桀之命,说天命在商;如今你要革商纣之命,又说天命在周。说到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天命!”
“你错了。”姬昌摇了摇头,“谁能革新积弊、安抚百姓、凝聚诸侯,天命就归于谁,拳头是撑不住天命的,拳头只是手段,不是天命本身。公道自在人心,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崇侯虎沉默了。
他知道姬昌说的是实话。他亲眼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逃离殷商,逃往西岐;越来越多的诸侯背叛子受,倒向姬昌。
“大王不会放过你的。”他抬起头,看着姬昌,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他平定了东夷,一定会率大军来讨伐你!你今日灭了崇国,他日他一定会踏平西岐!”
姬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你就如此笃定?”
“我笃定。”姬昌的目光望向东方,望向朝歌的方向,“当年我被囚羑里,他能杀我,却没有杀我。杀了我,西岐必反,他会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如今,他更不能杀我。东夷虽平,人心未附,攸侯喜的十万大军还在东部镇守,不能轻动。他若敢率大军西征,东夷必反,朝歌城内的旧贵族也会趁机作乱。到时候,他腹背受敌,殷商会立刻灭亡。”
他转过头,看着崇侯虎,一字一句道:“他比你我都聪明。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可以牺牲我,可以牺牲你,可以牺牲崇国,可以牺牲一切,唯独不能牺牲大商的江山。为了大商,他只能忍。”
崇侯虎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终于明白,子受不会来救他了。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他和崇国,不过是子受为了争取时间,不得不舍弃的棋子。
“那你要杀我吗?”他闭上眼,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杀了我,向天下人证明你的仁德,证明你伐商的正义。”
姬昌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帐前,望着帐外漫天飞舞的落叶,秋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不杀你。”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是忠臣,不该死。我要让你活着,留在丰京。让你亲眼看着,我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建立一个没有血腥祭祀、百姓安居乐业的新王朝。以及,我所说的天命,到底是不是真的。”
崇侯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姬昌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姬昌会饶他一命。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姬昌命人释其缚,囚之于丰邑。崇国既灭,姬昌以其地为“丰京”,迁都于此,筑灵台,立明堂,周人之势,如日中天。
崇国覆灭的消息传入朝歌时,初冬的第一场雪正簌簌落下。鹿台议事殿的铜火盆烧得正旺,炭火星子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中凝结的寒意。子受端坐于九阶之上的王座,指尖摩挲着青铜爵冰冷的纹路,爵中黍酒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饮。
阶下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旧贵族们交头接耳,眼底藏着幸灾乐祸;飞廉、恶来等军功新贵则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终于,飞廉猛地踏出一步,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躬身跪伏,抱拳过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急切:
“大王!西伯姬昌背信弃义,连灭我大商五国,今又攻破崇城,崇侯虎生死未卜!崇国距朝歌仅六百里,周人铁骑旦夕可至!末将麾下将士皆义愤填膺,愿率本部兵马西征,与周人决一死战!请大王即刻下诏,征发王师!”
子受抬眸,目光落在飞廉染着风霜的脸上。这位追随自己征战半生的老将,鬓角已生出白发,眼神却依旧如年轻时般炽热。他缓缓放下青铜爵,爵底与玉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殿中瞬间寂静无声。
“飞廉,”子受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告诉孤,姬昌为什么能伐崇?”
飞廉一怔,脱口道:“他狼子野心,妄图篡夺大商江山!”
“不。”子受摇了摇头,“因为孤赐了他弓矢斧钺,给了他代天征伐的权力。他伐不听号令的诸侯,名正言顺。”
“大王!”飞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他的阴谋!他借着大王的恩典,蚕食我大商疆土!您怎么能……”
“孤知道。”子受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崇侯虎当年在孤面前谮言西伯,致其七年羑里之囚。西伯今日伐崇,一半是为了开疆拓土,一半是为了报私仇。于公于私,他都站得住脚。”
“可崇国是大商的西藩啊!”恶来再也按捺不住,按剑而出,声若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时隔十年,西伯连破犬戎、密须、耆、邘,今又灭崇,其地已十倍于初,其兵已数倍于昔!这哪里是征伐不臣,分明是鲸吞蚕食!今日他敢灭崇,明日就敢兵临朝歌!臣愿立军令状,率精骑五万,三月之内踏平岐山,取姬昌首级献于阙下!若不胜,甘受军法处置!”
恶来说着,“哐当”一声解下腰间佩剑,掷于地上,青铜剑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子受看着地上的佩剑,眼神冷厉如刀:“恶来,你想让孤两线作战吗?”
一句话,让恶来瞬间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重重一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