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演给周人看的。”子受的眼神锐利如鹰,“我要让姬发以为,商军经过十二年东征,已经油尽灯枯,不堪一击。我要让他觉得,这是他伐商的最好时机。我要诱他渡过黄河,深入我大商腹地,然后关门打狗。”
比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大王……您早就布好了局?”
“是。”子受点了点头,拿起军镇布防图,指着上面的红色标记,“攸侯喜的七万精锐主力,现在就驻扎在这十二座军镇里。他们经历了十二年东夷战争的洗礼,战斗力极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沿黄河西进,数日之内就能抵达孟津渡口,切断周军的退路。”
“武庚整编的五万中央军,是从王畿子弟和东夷降卒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装备了最新式的青铜兵器和铠甲,现在就驻扎在朝歌城外的牧野,是保卫都城的核心力量。”
“恶来的五千虎贲军,是商军的王牌。全部由身强力壮的死士组成,身披三层重铠,手持长戈巨斧,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他们是我的贴身卫队,也是战场上的突击力量。”
“还有东夷诸部的三万联军。”子受看向站在一旁的己妲,“妘姜从嫁给武庚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利用自己东夷贵女的身份联络各部。这一年的歃血为盟,只是将过去十几年的私下联络公开化、制度化。他们愿意出兵,一是因为我废除了针对东夷的人祭,二是因为十二座军镇的威慑,三是因为周人若胜,必然会清算曾经追随商王的东夷部落。”
“至于粮草和兵器。”子受指了指窗外鹿台的方向,“鹿台本就是商王朝的中央府库,我登基后一直在持续囤积。所谓‘足够二十万大军吃十年,是我二十七年积累的总和。这一年,我只是将东夷战争中缴获的数百万斛粮食、数十万件兵器,以及从各地征收的赋税,全部集中转运到了鹿台和孟津渡口的前线仓库。兵器坊日夜赶工,打造的青铜戈矛,足够装备三十万大军。”
比干看着布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听着子受条理清晰的部署,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一直以为子受沉迷享乐、荒废朝政,却不知道他在暗中布下了如此周密的大局。他一直以为子受是葬送大商的昏君,却不知道他是大商最清醒、最有远见的君主。他彻底理解了子受与己妲的改革初心。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比干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臣愚昧无知,误解大王,屡次出言不逊,请大王降罪!”
“起来吧。”子受伸手扶起比干,声音温和,“叔叔,你没有错。你是大商的忠臣,是子姓宗室的脊梁。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比干站起身,转过身,对着武庚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郑重:“老臣错怪了大王,也错看了祀正与储君。老臣守着先王之制,却看不清时势,险些误了大商大事。未来大商,就拜托储君了,还望储君不负大王所托,不负列祖列宗,护好大商的万千生民。”
武庚连忙上前扶住比干,躬身回礼:“王叔言重了,侄儿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大商,不负王叔与父王的期望。”
这一刻,殷商宗室守旧派的核心人物比干,终于认可了武庚,认可了子受与己妲的改革。长久以来分裂的殷商宗室,第一次有了弥合的可能,一股新的力量,在亡国的危机中悄然凝聚。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几分:“但我也要告诉你,我的战略伪装虽然成功,但商王朝内部的致命隐患,却是我无法掩盖的。”
“第一,旧贵族已经与我彻底决裂。”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己妲虽然诛杀了数十名通敌的旧贵族,但整个旧贵族集团都恨我入骨。他们虽然不敢公开反叛,但都在暗中观望,等待周人到来。战斗一旦打响,他们率领的军队,必然会临阵倒戈。”
“第二,东夷诸部摇摆不定。”子受看向己妲,“他们虽然与我们歃血为盟,但并不真心忠于大商。他们只是在商人和周人之间押注,谁赢了就跟谁。一旦战局不利,他们会立刻倒向周人。”
“第三,兵力部署的两难。”子受的手指再次划过东部军镇的标记,“我把七万精锐留在东部,是为了防止东夷再次叛乱。但这也导致了朝歌兵力空虚。如果姬发不按我的计划行事,没有按照我想要的时间点率领诸侯联军渡过黄河,我来不及调回东部主力,只能仓促武装奴隶和战俘应战。”
“第四,国力强盛而民力枯竭。”子受的眉宇间透出了阵阵哀伤,“舆论战我们确确实实败得彻彻底底,所有人都认为我已经昏聩不堪,恐怕真打起来武器精良、粮草充足,士气低落。那帮贵族打着我的幌子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烛火摇曳,映着四人的身影。深宫之内,一片死寂。
“大王,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打?”比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明明知道胜算不大……”
子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与坚定,“因为孤是商王,成汤交给我的从来不止六百年的宗庙社稷,是这黄河两岸的万千生民,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往前走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相撞的铿锵:“我从来不是要给殷商一个体面的落幕。我是要证明,我的路,也能通向未来!姬昌有他的《周易》和井田分封,有他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我有我的废人祭、破世袭、收神权,有我的十二座军镇,有我从死人堆里趟出来的统一之路。我们都想砸碎奴隶制的枷锁,都想让百姓不再被当作祭品、不再被贵族随意屠戮,只是他选择推倒重建,我选择在旧邦上革新。”
子受的手指重重叩在窗棂上,“这场仗,是两条道路的决战。我们不能把这个问题留给后人。不能让我们的子孙,还要在人祭的恐惧里活几百年,还要在方国割据的战乱里流更多的血。这代人的恩怨,这代人的选择,必须由这代人自己了断。谁的制度更能让百姓活下去,谁更能带领中土走出青铜时代的黑暗,就让战场来给出答案。”
“我要让姬发知道,即使他赢了,不是因为他代表了天命,是因为他的道路,暂时比我的更适合这个时代。我也要让后世记住,在奴隶制土崩瓦解的前夜,有一个商王,没有选择苟且偷安,没有选择把烂摊子丢给后人。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中土的转型,烧尽了最后一把火。”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武庚比我乐观,他相信只要准备充分,就一定能打赢这场战争,保住殷商的江山。他日夜操劳,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继承我的事业,成为一个合格的商王。”
“己妲是我最坚定的战友,也是最冷酷的执行者。她清理内奸,毫不留情,因为她知道,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整个战略的失败。她不在乎自己留下‘妖妃的骂名,只在乎我的理想能否实现。”
“还有微子启。”子受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看着我们备战,心中越发绝望。他知道,我们的准备越充分,战争就会越惨烈,死的人就会越多。他不相信殷商能打赢这场战争,他只想保住子姓宗室的血脉,保住殷商的祭祀。”
子受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们胜算不大。我做这一切准备,不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是为了让大商死得有尊严。我要让姬发知道,他赢得并不轻松。我要让他明白,想要取代大商,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武庚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父王!儿臣相信我们一定能赢!攸侯喜的七万精锐,儿臣的五万中央军,恶来的虎贲军,还有东夷的三万联军,我们有足够的实力打败周人!儿臣愿为先锋,亲自率军出征,定将姬发的首级献于阙下!”
“好。”子受拍了拍武庚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比干也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坚定:“老臣愿率宗族子弟,编入禁军,与大王一同上阵杀敌!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
“好。“子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有你们在,大商就还有希望。”
比干告退了。临行前,他特意停下脚步,走到己妲面前,再次躬身致歉,语气诚恳:“老臣之前以女子干政非议夫人,出言不逊,今日才知,夫人是大商的功臣,是大王最坚实的后盾。老臣在这里,向夫人赔罪了。”
己妲微微躬身回礼,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坚定:“王叔不必如此。王叔一心为了殷商,为了列祖列宗,我与大王都懂,只是我们革新之路,与王叔恪守的先王之制,道不同罢了。往后,还望王叔与我们同心,共护大商。”
比干重重点头,再无半分往日的非议与偏见,转身大步走出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