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三十祀正月甲子夜,前1046年1月20日夜,牧野战败当夜
牧野的血腥味顺着晚风飘进朝歌,浸透了每一寸宫墙。
溃兵的哭喊声、宫人的奔逃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在城中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玄鸟战旗被扯下来踩在泥泞里,青铜鼎翻倒在阶前,盛着半盏冷透的黍酒。曾经庄严肃穆的殷商王宫,此刻像一座被掏空的坟墓,只剩下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子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大殿。他的青铜甲胄裂了数道口子,血顺着甲片的缝隙渗出来,在玉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惧色。
大殿里空无一人。
宫人早就跑光了,宗室们要么躲进了地窖,要么偷偷打开城门投降了周军。只有正殿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烧着,映着那个坐在案前的身影。
己妲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正在擦拭那片刻着“革”卦的竹简。案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热的黍酒,仿佛她只是在等征战归来的丈夫,而不是等待一个王朝的终结。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子受,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就像无数个等待他处理完政务归来的夜晚一样。
“大王回来了。”她站起身,走上前,轻轻为子受解下沉重的甲胄,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子受看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粗糙,带着战场的风霜,声音沙哑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孤这一生,唯一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这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己妲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平静的温柔:“能陪大王演完这出戏,是臣妾的荣幸。是大王给了我新生,给了女子站在朝堂上的权利,给了那些差点被当作祭品的人一条活路。”
“委屈你了。”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让你跟着孤,背负了千古骂名。”
“不委屈。”己妲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从在有苏氏的祭坛上,大王答应我废除人祭的那天起,臣妾就说过,大王去哪,我便去哪。生同衾,死同穴。”
子受拉着己妲走到殿后,推开了那扇隐藏在壁画后的石门。
一条幽深的密道出现在眼前,通向城外的太行山。密道里已经准备好了干粮、水和马匹,武庚和妘姜带着两百名亲兵,正在通道口等候。
“密道通向太行山深处,顺着这条路走,十天就能到达东夷边境,攸侯喜会在那里接应你们。”子受看着武庚和妘姜,语气平静,“庚儿,带着你王叔母,还有这些宗室子弟,一起走。到了东夷,跟着攸侯喜,安稳过完一生。”
武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父王!要走一起走!我们一起去东夷,等攸侯喜的大军回来,我们还能打回来!”
“打不回来了。”子受摇了摇头,眼神悲凉却清醒,“殷商的气数,已经尽了。这个烂到根里的制度,早就该灭亡了。孤穷尽一生,也没能改变它。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让更多的人死于战火。”
他转头看向己妲,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夫人,你跟他们走。孤已经安排好了,攸侯喜会护你周全。你还年轻,不该陪着孤一起死。”
己妲却摇了摇头,伸手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笑容温柔却决绝:“大王要给殷商体面,我便陪大王,一起体面。世人骂我是妖妃,我便陪大王一起,做这殷商最后的殉葬人。密道是给武庚和孩子们留的,不是给我的。”
“夫人……”子受看着她,眼中泛起了泪光。
“大王忘了吗?”己妲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我们要一起打碎这个吃人的旧世界。如今,旧世界就要塌了,我们怎么能独自离开?我们要亲眼看着它落幕,也要亲手给它画上一个最体面的句号。”
子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劝说。他知道,己妲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就绝不会改变。
他转过身,对着武庚和妘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你们两个,立刻带着宗室子弟从密道撤离。记住,不许回头,不许为我和你王叔母报仇。你们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守住殷祀,守住殷民,为那些忠于殷商的百姓,谋一条活路。”
武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妘姜拉住了胳膊。妘姜对着子受和己妲,深深磕了一个头,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儿臣遵旨。请大王和王叔母放心,儿臣与储君,定不负所托,守住殷祀,护住殷民。”
送走武庚和妘姜,子受和己妲并肩走向鹿台。
鹿台是子受耗费十年心血修建的,高千尺,直插云霄,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朝歌城。这里藏着殷商六百年积累的传国重器、宗庙宝器,还有堆积如山的军资和珍宝。
“这些东西,不能留给周人。”子受看着鹿台深处的青铜鼎、玉璋、甲骨册,语气平静,“它们是殷商的荣耀,是成汤列祖列宗留下的遗产。它们只能和殷商一起落幕,不能成为周人炫耀功绩的战利品。“
己妲点了点头,拿起一盏青铜觥,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玄鸟纹饰:“是啊。这些重器,见证了殷商的兴起,也见证了殷商的衰落。它们应该和我们一起,葬在这片土地上。”
两人一起,将传国玉玺、成汤的青铜鼎、武丁的玉璋、记载着殷商历代历史的甲骨册,还有鹿台里所有的珍宝、军资,一件一件地搬到鹿台的最高处。
他们做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不是在搬运陪葬品,而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楼下传来了厮杀声。
周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攻破了外城,朝着鹿台杀来。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在鹿台的墙壁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武庚和妘姜去而复返,带着两百名亲兵,守在鹿台的阶梯下。他们背靠着鹿台,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周军,拼死抵抗。
武庚的肩膀又中了一箭,妘姜的长剑也砍卷了刃,可他们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