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内院的小花厅里,阮姨娘做了一回东。
说是做东,也不过是备了一壶新茶、几碟子细点,安安静静地摆在花厅的檀木小几上。窗外是一丛半枯的秋海棠,零零落落地挂着几朵残花,映着午后天光,倒也不显得萧索。阮姨娘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素面褙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挽了个圆髻,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十分素净。
她请的人是二奶奶张氏,还有沈清茗。
这是沈清茗头一回单独到伯爵府内院来。她来伯爵府的几次,都是去大伯的书房请安,从没往后院来过。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二房的,大伯的内院不是她该随意踏足的地方。今日是阮姨娘特意遣了老成的婆子来请的,说是有要事相商,她才跟着二嫂一道过来了。
三人在花厅里落了座,丫头上了茶便退了出去,花厅的门半掩着,帘子放了一半,既透光,又不至于让外头的人看见里头的情形。
阮姨娘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语气温温软软的:“今儿请二奶奶和大姑娘过来,是想商量一下大奶奶和世孙到了之后安置的事。”
张氏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阮姨娘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大奶奶是嫡长媳,世孙是大宗的嫡长孙,按礼制,该住中轴正院。那院子是整座府里规制最高的,采光好,格局正,历来是当家主母的居所。我前些日子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正房、厢房、耳房都打扫了一遍,该换的帘帐也换了,家具摆设虽不算多贵重,但都是干净齐整的。大奶奶住正房,世孙年纪还小,跟着母亲住正院,也方便照看。”
张氏点了点头:“正院给大嫂住,合规矩。姨娘费心了。”
阮姨娘微微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世孙的读书教养,我也想了一想。孩子今年六岁,在吴兴老宅已经开蒙了,到了江宁,课业不能断。我想着,先在府里延请一位品行端正、学问扎实的儒师入府授课,一来清净安全,二来有人专司照看。等世孙年岁稍长、心性沉稳了,再考虑外出入塾或是游学的事。二奶奶和大姑娘觉得如何?”
张氏看了沈清茗一眼。沈清茗微微点了点头。
张氏便道:“这样安排妥当。世孙年纪小,先在府里踏实读几年书,根基打牢了再出去,不迟。”
阮姨娘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还有一事,三姑娘的住处,我想跟二奶奶和大姑娘商量商量。”
沈清茗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兰是阮姨娘的亲生女儿,这个她早就知道。但她也知道,沈清兰从小到大一直在吴兴老宅由老太太抚养,阮姨娘几乎没有管过她。这对母女之间,与其说是母女,倒更像是一对素未谋面的远亲。阮姨娘心里对沈清兰有没有愧疚?沈清茗猜,大概是有的。但阮姨娘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
“三姑娘的住处,我仔细想过了。”阮姨娘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正院是大奶奶和世孙的住处,三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正院里,虽说也不是不行,但到底有些拘束。主院事务繁杂,人来人往的,小姑娘住在里头,不得清静。”
张氏看出了她的犹豫,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地接了一句:“姨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阮姨娘抬起头来,看了张氏一眼,又看了沈清茗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府里后园那边,有几间僻静的小院,住着的那些人……”
沈清茗的目光微微一凝。
阮姨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二奶奶是知道的。”阮姨娘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略知一二。”
阮姨娘便继续说了下去:“那些人是老爷这些年陆续收留的,都是些身世坎坷、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些是遭了权贵逼迫,有些是被恶人欺辱,有些是身不由己的乐籍之人。老爷看不过去,便出手相救,把她们安置在后园的小院里,养着她们,让她们有个安身之处。”
沈清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阮姨娘的语气很平淡,“那些女子,大多出身低微,有些是戏班子里出来的,有些是乐籍,是被人卖来卖去的。老爷收留她们,纯粹是出于善心,没有半分私情。这一点,我可以拿性命担保。”
她看了一眼张氏,又转头看向沈清茗:“我与老爷相伴数十年,老爷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这辈子,唯一的闲情就是听曲赏戏,从不沾染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收留那些女子,只是不忍心看她们被逼上绝路罢了。”
沈清茗沉默了一瞬,开口问了一句:“那些女子,如今还在府里?”
“在。”阮姨娘道,“有些能安置出去的,老爷已经托人给她们落了籍、谋了生路,早就放出去了。剩下这几人,身世太棘手,外头还有人盯着她们,一旦出了伯爵府的门,恐怕活不过三天。所以只能留在府里养着,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
沈清茗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过了几遍。
大伯沈伯谦在外人眼里,是个闲散不羁、不问世事的伯爵,每日听曲赏戏、喝茶逗鸟,看着像个没什么正形的纨绔长辈。但沈清茗从老宅到江宁这么久,冷眼旁观下来,早就觉得大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阮姨娘这番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大伯表面上纵情声色,私底下却在做这些善事。那些被他收留的女子,多半牵扯着朝堂上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只是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后园那几间小院,离前院远不远?”
“远。”阮姨娘道,“在后园最深处,要穿过两道门才到,平日里根本没有人往那边去。那些女子也从不出来,整日闭门静养,连丫头都只用固定的两三个人,不与府中其他人接触。”
沈清茗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她看向张氏,张氏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碰了一瞬,便各自收了回去。
阮姨娘又开口道:“所以三姑娘的住处,绝不能安置在后园附近。那边虽说与世隔绝,但名声上到底不好听。三姑娘是正经的沈家姑娘,若是被人知道她住在离那些女子不远的地方,传出去,对她的闺誉有损。”
张氏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让三姑娘也跟着我住吧。”
阮姨娘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向张氏。
“茶司后衙的院子,虽说不在伯爵府里头,但与伯爵府有小门相通,往来方便。”张氏的语气很平,“那边清净雅致,没有闲杂人等,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是非。三姑娘住在那边,我日常可以照拂她的起居,清云也在那边住着,姐妹两个正好做个伴。等大嫂在正院安顿好了,府里的规制理顺了,三姑娘想回伯爵府住,随时可以搬回来。”
阮姨娘听完,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二奶奶这份心,我替三姑娘谢过了。”
沈清茗看着阮姨娘那张温顺到近乎没有棱角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替大伯打算,替两个女儿打算,替府里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打算,却从来没有替自己打算过。她把大奶奶的住处安排得妥妥当当,把世孙的读书教养想得周周全全,把三姑娘的安置问题考虑得滴水不漏,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的女儿到了江宁,会不会想见一见她这个亲生母亲。
阮姨娘没有提。她一个字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