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次年五月初。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江城南通港码头灯火通明,夜色温柔。
随着低低的汽笛声,一艘巨大的江汉客轮缓缓驶进泊位。船员们大声吆喝着,铁链从船上眶啷啷地扔下来,被固定在锚桩上。踏板搭上了船身,早已拥挤在甲板和楼梯间的旅客们乱纷纷涌上栈桥,在铁皮板上叮当叮当走过去,转眼间消失在码头前的大广场上。那里杂乱地停靠着公共汽车、面包车、出租轿车、屁股后面冒烟的“甲壳虫”、机动三轮及人工踩踏的黄鱼车、二轮车。
一位穿藏青色西服套裙、戴眼镜、模样文静的女人,肩上一前一后背两只很大的旅行包,左手牵一个穿牛仔裙的小小女孩,右手拎一个乱糟糟塞了很多东西的网兜,神色迷惘地站在广场上东张西望,背旅行包的肩膀被沉重的负荷压得深深下陷,一副力不能胜的样子。
广场上一辆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灵活地拐一个小弯,停在女人和孩子面前。开三轮的汉子用地道南通话问:“去哪里呀?”
女人茫然地报了个地名。她的普通话里苏州味儿很浓,甜得发糯。
汉子爽快地说:“送你一趟啦,上车吧。”跳下前座,先把女人手里的网兜拎过去放在踏板上,又把小女孩抱上椅子,再伸手来接女人肩上的两个旅行包。
女人抓着旅行包不松手,问了一声:“多少钱?”
“三十块”汉子答得很干脆。
“这么贵呀!”
“路很远呢,又是晚上。”
女人犹豫了一下。显而易见她是第一次到南通来,人生地不熟,既不知道当地三轮车的价格,也不知道此去到底有多远。但是沉重的行李和孩子使他没法讨价还价,她最后咬牙坐上车去。
结果并不是很远,三轮车“突突突突”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女人下车付钱的时候,嗫嚅了半天,想说句什么?又终于没说出来。
记者站设在一座小楼里,门口挂了好几个单位的牌子,有一个小小的传达室。女人推门进去的时候,看门老头已经看完电视准备睡觉了,他很热心地回答了远道来客的问话,并且要亲自把她们送上楼去。女人慌忙谢绝。最后是看门老头帮她把两个旅行包送上肩去,她像刚才下船的时候那样,左手搀孩子,右手提网兜,开始走这最后的几步路程。
楼道很黑,小女孩走得害怕,转身扑在妈妈腿上。女人就轻轻地拍她。嘴里呢喃地说:“快到了,快到了。”把小女孩在身边搂得很紧,更加费劲地爬楼。
她停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房里有灯,说明主人没有睡觉,她放下手上和肩上的东西,平静一下呼吸,抬手敲门。手仿佛有千斤重量,举得很慢很吃力,敲门的声音也不那么理直气壮。
门就开了。郑仁翮衣冠不整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看了一半的书,显然对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感到惊讶。而惊讶很快转为更大的惊喜,叫道:“钟芸!”视线跟着落在穿牛仔裙的小女孩身上:“天哪,虹虹也来了!”双手一抄,把虹虹先抱进屋,再转身拿钟芸脚边的东西,一边问:“出差还是特地带孩子来玩玩?”
钟芸走进屋里,环顾这个小小的单身汉的房间,神态安详,说:“你恐怕想不到:我是调动工作。调到这里的市教育局。”
郑仁翮拎网兜的手停在空中:“你说的是……”
“我调过来了。”
郑仁翮感觉到某种震动,放下网兜,直起腰来,无言地注视钟芸,等待她的解释。
“我事先没有跟你商量。”钟芸安静地说:“我平生第一次做这样破釜沉舟的事,想请你做虹虹的爸爸。”
“钟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