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甚至没给柳氏喘息的空档,他动作麻利地将两张药渣比对的单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王妃这梅花露,那是实打实的江南古法,清冽温补,挑不出半点毛病。倒是这参膏……”周太医冷哼一声,指着那黑乎乎的一团,“赤炎粉药性霸道,常人吃了也就是流点鼻血,可王爷身子骨本就虚不受补,遇上这玩意儿,那就是往干柴堆里扔火把!”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厅外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们顿时炸了锅。
“天爷,这是要命啊……”
“这尚书夫人平日里看着吃斋念佛的,下手怎么这么黑?”
“亲闺女不嫁,就把庶女推火坑,现在还要把女婿毒死,这是怕庶女日子过好了?”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往柳氏耳朵里钻。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顾凛川面前,头上的金钗都跟着乱颤。
“王爷明鉴!老身绝无害人之意!这参膏……这参膏乃是太医院的正方配制,老身也是一片好心,怎会……”
“太医院的正方?”苏锦言没让她把那套“被奸人蒙蔽”的词儿说完,只是微微侧头,给了青黛一个眼神。
青黛早有准备,捧着那本厚敦敦的库房登记簿走上前来,“哗啦”一声翻开,首接亮到了柳氏眼皮子底下。
“夫人,这是您入府时的礼单记录。”苏锦言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那指甲盖上染的丹蔻红得刺眼,“您送来三盒参膏,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两盒‘赠王爷’,一盒‘自用’。”
她顿了顿,目光像是要把柳氏那层伪善的皮扒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巧了不是?方才青黛去库房取药,我想着母亲自用的必定是顶好的东西,便特意让她拿了那盒‘自用’的来孝敬王爷。谁承想,偏偏被验出问题的,正是这一盒。”
柳氏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母亲。”苏锦言微微弯腰,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您自己都不敢吃的东西,为何偏要给我夫君?是觉得王府的棺材不够贵,想给您女婿添把柴?”
柳氏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带来的心腹刘妈妈站在角落里,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她眼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夫人被这唯唯诺诺的庶女几句话逼进死胡同,心里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风向变了。
这天夜里,京城的路滑。
刘妈妈是个体面人,回府的软轿坐得稳稳当当,偏就在拐进偏巷的时候,“失足”连人带轿翻进了沟里。
等她再醒过来,没在尚书府的下人房,倒是躺在一张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软塌上。
苏锦言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拿着调羹轻轻搅弄。
“醒了?”她吹了吹浮油,把碗递过去,“刘妈妈受惊了,喝口汤压压惊。”
刘妈妈哆嗦着不敢接,眼神往门口瞟,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丫鬟,正是之前把她从沟里“救”回来的白鹭。
“别看了,尚书府这会儿正忙着洗地呢,没人顾得上你。”苏锦言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平淡,“听说你那个在城南绣坊做工的小女儿,手艺不错,一个月能挣三两五钱银子?”
刘妈妈浑身一震,护犊子的本能让她猛地坐起来:“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妻儿……”
“这话说得好。”苏锦言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惜啊,前儿个她被人退了婚。男方家里说,有个在尚书府帮着主子做脏事的娘,这闺女娶进门也是个祸害。”
刘妈妈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那是她守寡多年唯一的指望,是为了这闺女能嫁个清白人家,她才昧着良心给柳氏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
“尚书府这座大船要沉了,妈妈是想跟着一起沉底喂鱼,还是想拉你闺女一把?”苏锦言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状纸,放在那一碗没动的鸡汤旁边,“路就在这儿,你自己选。”
刘妈妈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救命的稻草,良久,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它。
三天后,朝堂上炸了雷。
御史台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连上了七道折子,弹劾兵部尚书苏家治家不严、纵妻行凶、以劣充好谋害皇亲。
证据链硬得像铁板——刘妈妈的亲笔画押、私账的副本、还有那盒剩下的“加料”参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