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剧本早已写好。他只需等待,等待被宣布为弃子的那一刻。
但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样快?为什么那渐远的脚步声,像钝刀在割扯什么?
“留下吧!”
声音冲口而出。嘶哑,急促,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岩胜猛地掀开被子,赤足冲到门边,一把拉开纸门。夜风呼啸着灌入,吹乱了他一夜未解的散发。廊下,那个小小的、背着破旧包袱的红色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月光下,缘一的脸清晰无比,那张与他酷似、却仿佛被命运精心打磨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留下吧,”岩胜重复道,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父亲……不会赶你走的。”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把握,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生硬、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知道这很蠢。父亲怎么可能不赶走这个“不祥”的次子?他只是……
继国缘一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兄长凌乱的模样,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倒映着岸上狼狈的树影。
“兄长大人,”缘一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希望我留下吗?”
希望。
岩胜被这个词钉在了原地。前世四百年的怨恨与嫉妒在胃里翻搅,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希望?他当然不“希望”!他恨不得从未见过这张脸!从未见过这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压在他头顶的、该死的天才!
“如果你执意要离开……”他避开那双眼睛,转过身,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照顾好自己。”
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拉住了。
“兄长大人,”缘一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孩童执拗的、不肯放弃的探询,“希望我留下来吗?”
岩胜没有回头。
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属于“弟弟”的温度。那个温度穿过皮肤,渗进血肉,沿着骨头一路向上,最终抵达某个被他封存了太久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将那几根小小的手指拢在了掌心里。
“……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最终低声说。这是一句假话,轻得如同叹息。他不敢看缘一的脸,只是低着头,牵着那只手,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取下那个轻得可怜的包袱时,他指尖顿了顿。
转身,从自己的小匣子里摸出几枚银钱,塞了进去。不多,却是他仅有的、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坐下。”
他将缘一按在铜镜前,拿起梳子。镜中,两张相似的脸一坐一立。他垂着眼,开始梳理弟弟那头和自己一样、却因疏于打理而更显毛糙的黑发。动作很轻,很慢。
心绪却如暴风中的海,翻涌不止。
留下来了。然后呢?等父亲发现,等那雷霆之怒降临,等自己被对比、被轻视、被抛弃……他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兄长大人梳的头发,”镜中的缘一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把梳子的移动,“很好看。”
岩胜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梳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头毛糙的黑发变得柔顺服帖,直到铜镜中映出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后来,缘一拿起包袱,走到门口。
他停下,回头看了岩胜一眼。
“兄长大人,再见。”
下一次再见。
黑暗中,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