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燕王府的偏厅里,李翊把茶水泼了,吩咐添热。
榜下的人还没散尽,他府上门客已经出去过两拨。
头一拨去办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盼着成。
他要的是文官。
北边十二万边军在秦家、宁家手里,论刀论马,几个兄弟加起来都不及他。
可朝堂上要的是笔,是能替他起草、能替他递折子、能在殿上说得出话的人。
姑母李寒霜前回入宫见他,临走只丢了半句话:“殿下不缺将,缺执笔的。”
这一次春闱,取的是一千五百来个贡生。
这些人正当年、没根基、殿试一过就要分派。
李翊知道自己的短处,也知道那些缺文官撑腰的王府,这一榜下来,人人都在抢。
他不动声色,只借了两个人情:秦伯远的三子秦宓、宁家的宁煅,都是他少年时的旧交。
帖递到秦、宁两家,说是府中备了酒,请两位提点提点几个北边来的后辈。
名头是长辈的,落点却在后辈。
席摆在偏厅。
八仙桌上先摆的是一坛酒、四碟冷盘,都是寻常物什,看不出王府排场。
李翊是算着时辰来的,不多等,也不迟到,一身常服进了厅,先拱手,挨个问家里几口人、家乡哪一府,问完了才让座。
来的不过三五人,都是榜上有名、家里却单薄得只剩几亩薄田的后生。
头一个自称河东人,父亲是乡里教书的,说到一半,手心的汗把桌沿都攥湿了。
李翊装作没看见,只给他斟了一盅酒。
“公子,不必紧张。”
酒过两巡,话才慢慢松开。
有个胆大的后生问,殿下是否听闻今科主考偏重策论。
李翊不答这个,反问一句:“你读过《禹贡》么。”后生说读过。
他便不再言语,只叫小厮把一副旧拓的舆图铺开。
“都过来看。”
图是边关的,纸都脆了,拓印的年头少说也有二十年。李翊的手指按在图上,一处一处往下走。
“这一处隘口,大新二十三年的冬天,粮饷迟了半个月,守军啃冻饼,”他指节敲了敲那片空白,“啃到最后,冻死七个人。”
后生们凑近了看,方才那个胆大的“啊”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嘴。
“这一处河湾,开春化冻,驮粮的牲口陷进去过三十二头,主事的是个七品小官,他自己带人捞了三天,捞完向朝廷请罪,倒升了。”
再往北。
他指着一道山口,声音放轻了些:“这处风大。驻军扎营,炊烟都点不着,得挖地窝子。去了那儿的人,回来跟我说,夜里能听见风把山头削薄一寸。”
满座没人应声。灯花结了一粒,有人伸手去拨,手抖了一下。
这些事,考官多半不懂。
可李翊近来听府里眼线回话,说皇上这几日夜夜翻密折,翻的偏就是边关的粮、边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