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进士更上一层,还得等次月殿试——殿试是陛下亲策,出了名次,那才算真真正正进了这一科的门。
贺知安这几日却不怎么参与这议论。
他照旧是早晨起来,把窗子支开一线,捡几张旧纸铺上,写两页字。
写完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把策论又默默地过了一遍。
过到那道补发的题,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终究没写下去,只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册子合上,去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这一抬头,正看见王冕从外面回来。
王冕这几日不常在后院。
他起得比谁都早。
天没亮,先到后院的井台上晃一圈;早饭时,便不在屋里吃,端着粥碗到廊下,说廊下凉快,能多挨一会儿。
头两日,谁也没留意。
到第三日,陈研抱着一摞换下来的衣裳往屋外走,被王冕一把接了过去。
“我的衣裳,拿去让姜娘子洗。”
“你的衣裳,你自个儿不会送?”陈研说。
“我这不是要去街口换一份新报。”王冕答得顺溜,把衣裳往怀里一抱,人就往后院去了。
陈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回头看了看贺知安,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的事,也就一日一日地明白了。
王冕这十来日里,往井台、往柴房、往那处晾衣裳的空地上跑了不知多少趟。
起初是送衣裳,后来是顺路带一包点心——是从街上最贵的那家饽饽铺买的,油纸包得四四方方,说给阿环吃;再后来,索性把周掌柜支开了,自己坐在后院的矮凳上,看姜娘子搓衣裳,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姜娘子起先躲。
她一个寡居的女人,在客栈里替人浆洗,靠的是一双手,也靠的是不出错。
住店的举子多,年轻的后生也多,她平日连头都不敢多抬。
王冕头一回送点心过来,她连连摆手,说使不得;第二回,她又摆手;第三回,王冕把油纸包搁在井台边上就走了,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儿看了那包点心半晌,末了还是拿起来,掰了一半给阿环。
那之后,便说不上是谁躲谁了。
这日早晨,天刚亮透,王冕照旧起了个大早。
他先是在廊下站了站,又回屋把外袍换了,换了件颜色齐整的,把腰带束好,在铜镜前照了照,才往后院去。
后院里静。
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裳还带着露水,往下滴着水珠。
井台边没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过了那间堆柴火的矮屋,听见里头有斧头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
姜娘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子挽到肘上,头发只用一根布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举起斧头往下一劈,柴应声裂成两半,她的脊背跟着一沉,肩胛骨在薄衫底下动了动。
额上见了汗,她抬手拿手背揩了一下,又去捡下一根柴。
王冕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抱住了。
姜娘子浑身一僵,斧头“当”地落在柴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