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安随着人潮往外走,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贺知安,站住。”
他回头,见那主簿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内官,年岁不算大,一双眼睛却沉得很,一身圆领袍服浆洗得笔挺,腰间佩着牙牌,一看便知道是有品级的内侍。
长街上的贡生们见了这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两步。
贺知安忙上前,拱手行礼。
那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咱家姓曹,在司礼监管些闲事。圣上方才席上瞧见你,这会儿传你御书房见驾。”
这一句话落到耳朵里,贺知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心里又惊又疑。
惊的是天颜咫尺,方才还在高台下仰头望着,转眼便要去御前回话;疑的是满座一千五百余人,为何独独传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贡生。
他匆匆理了理衣襟发冠,又把手心里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才躬身应道:“学生随公公去。”
曹公公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贺知安不敢怠慢,脚步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
愈往里走,四周愈是安静,只剩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他心里发紧。
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不大的殿宇,檐下一块匾额,写着“御书房”三个字。
曹公公在门外立定,回头看了贺知安一眼,示意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
片刻之后,里头传出一声“进”。
贺知安整了整衣冠,低着头,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他想的要朴素。
迎门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墙上悬着巨幅舆图,山河纵横,密密麻麻标着关隘与河道。
窗前另设一案,案上摊着些零碎物件,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那里,低着头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并未立即回头。
书案之前,已经先站了两位年轻公子。
左边那位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比寻常文士高出一个头去,腰脊笔挺,双手垂在身侧,一指都不乱动,瞧着便像是打小在军伍里滚过的。
右边那位则清瘦些,一身月白布袍,并无半点纹饰,可那眉眼神态,柔和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纵是穿着粗布,旁人一眼看去,也断不敢轻慢于他。
贺知安只扫了这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两个人,断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不敢多看,几步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草民贺知安,叩见陛下。”
前头那位中年男子这才搁下手里的物事,转过身来,正是方才在殿前高台上见过的那袭明黄——当今天子李鸿影。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贺知安谢恩起身,仍旧垂着眼,只敢看前头自己那双鞋尖。
李鸿影却已把目光转到了窗前那座案上。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案头架着一个物件,铜铸的筒身,一头粗一头细,通体锃亮。
方才皇帝摆弄的,便是此物。
“这是西煌来的商人进贡的。”李鸿影随手拿起那物件,比在眼前晃了晃,“商人说是万里之外一个叫弗朗机的国度所造,人望着它,隔着几十里,也能看清对面山头的树是几棵。朕试了半日,倒真看得远。”
他说着,又随手放回案上,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重新踱回书案之后。
“朕传你们三个来,是为着殿试的卷子,朕都看了。”他顿了顿,“策论是策论,朱卷是朱卷,一番纸上文章,看不透一个人心里头真正装的是什么。故朕各出加试一题,当面听听。”
话音落下,他先看向左边那位高大的公子。
“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