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星的雨季来了。
灰绿色的天空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街道上的水洼连成一片,反射着街边小摊烤甜饼的暖黄色灯光。安置点的夜班护士在门口撑了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一根,雨从缝隙里漏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还是站在那儿,因为314号今天第一次主动伸手摸了她的袖子。不是接水,不是接毯子,是摸了一下她的袖子。这个动作很小,小到除了她和蹲在角落里的萧言之外没人注意到。萧言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蓄电灯放在地上,腾出手来继续写他的观察笔记。
阎舟和沈惊澜搬进了锈钉酒馆。
酒馆在苏辞死后一直空着,正门的电子锁被灰隼修好了,吧台上那层灰让苏小辞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木纹。酒馆一楼的大厅里,桌椅还是苏辞生前的摆法,投影播放器修好之后放的第一部片子是《双星航行》,苏小辞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抱着蓄电灯的萧言,右边是翘着腿抽烟的灰隼。二十二个实验体里有几个状态好的也被接过来一起看,314号没有来——她现在还不能适应太多人的环境——但315号魏远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块阎舟给的压缩饼干,从头到尾没有吃,只是捏着包装纸反复摩挲凹凸的保质期钢印。
阎舟没有看片子。他靠在酒馆后门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雨。沈惊澜从吧台后面翻出苏辞藏在地窖里的那瓶酒,瓶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是苏辞的字迹:等他们都到齐了再开。他把酒放在吧台上,走到后门站到阎舟旁边,两人在雨声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直到阎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张申请报告。”沈惊澜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比平时轻了几分,“两年前我在忘川写它的时候,申请事项栏里填的是‘申请成为S级哨兵阎舟的专属向导’。当时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也不知道帝国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的身份。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我希望我的名字能在你的档案里占据至少一行。”
阎舟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已经折痕累累,边角磨起了毛,签名栏里沈惊澜在苍蓝星签的名字被雨水洇过一次,墨迹稍微化开了一点,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阎舟看着那行字,然后用拇指慢慢摩挲过签名栏,从口袋里摸出笔,在“申请事项”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一笔一画地写:已批准。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然后把笔递给沈惊澜,说:“你再签一次。这次不是申请——是正式落款。”
沈惊澜接过笔,手指和阎舟的碰在一起。他在阎舟的名字旁边重新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行字:此文件自签署之日起转入普通民政档案,不再作为军事机密。他将纸递给阎舟重新折好时,看到苏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吧台旁边。孩子把那张“这是我爸爸让我转交的”纸条贴在吧台的旧公告栏上,正挨着萧言那张泛黄的1079次实验编号和灰隼刚恢复时抄写的宣言。
“我爸说好酒要等好时候再开。现在算不算好时候。”苏小辞看着吧台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酒。
沈惊澜回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阎舟靠着门框,右腿的旧伤在雨季隐隐发酸,但他还是那副表情。大厅里萧言把蓄电灯搁在座位扶手上正在给魏远讲一颗矮行星的名字为什么叫K-0,魏远咀嚼压缩饼干的速度明显放慢。灰隼刚捻灭烟蒂。314号的护士仍在收工路上。二十二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个屋顶下尽量放松四肢。
他把酒瓶拿起来,旋开瓶盖。
“算。”
酒开了之后并没有人喝太多。萧言只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蓄电灯旁边继续写他的笔记;灰隼喝得最多,也只不过三杯,喝完之后开始用左手给苏小辞折纸船——他说这是温岭教他的,在审讯中心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关禁闭时没事做就拿撕下来的标签纸折船。温岭告诉他,纸船不能下水,但可以放在窗台上,哪天风够大它就能顺着窗台飞出去。灰隼始终没学会让纸船飞起来的折法,但他记住了温岭当时的手指动作。他现在试图把苏辞那张“这是我爸爸让我转交的”纸条的背面空白页撕下来折成同样大小的船型,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纸船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立住。
苏小辞把纸船放在吧台上,推了一下船尾。纸船在木质吧台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沈惊澜的酒杯旁边。
“它会飞吗。”
“窗台够高的话。”灰隼说。
阎舟坐在吧台角落里,把那张已经转入普通民政档案的申请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看了一会儿那艘纸船,然后站起来走到酒馆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比傍晚时小了很多,街面上漂浮的水洼反射着隔壁小摊的灯光,那个退役哨兵开的烤甜饼摊正准备收工。他转身对沈惊澜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摊开手掌等着他过来。沈惊澜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雨小了。出去走走。”
苍蓝星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一股被雨水泡过的泥土和烤甜饼混合的气味。烤甜饼摊的老板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习惯性地多递了半份饼,还是塞在纸袋里没说话。阎舟接过纸袋,把饼掰成两半分给沈惊澜,两个人边走边吃,路线和之前在安置点下班回来时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用再赶回安置点值夜。
走到航空港附近时,沈惊澜忽然停住了脚步。航空港的泊位上停着一艘改装过的货船,船舷上漆着一行不太工整的灰蓝色小字,字迹是苏小辞的——Zhou&Lan。船龄不新,引擎外壳还留着从流莺星逃出来时被小行星碎片刮出的凹痕,但起落架是新换的,舱门密封条也是新贴的,驾驶舱舷窗擦得干干净净。老金把这艘船从黑港拖回来时说是抵债,但他没有说债主是谁。季昀去提船时在驾驶舱里发现了一本手写的维护日志,封面上是老金的字:欠幽灵六次人情,已还一次。还差五次。
“苏小辞说这艘船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他想叫它‘纸船’。因为灰隼折的那艘纸船虽然不能下水,但放在窗台上等风来的时候,确实飞出去一小段距离。”沈惊澜把手贴在船舷上,指尖拂过那行字。
阎舟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船舷上那行灰蓝色的字迹。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纸船可以。但登记的时候在括号里加一个字——纸船(我们的)。”
沈惊澜笑了,收回手,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烤甜饼摊时,老板已经收工了,但在摊位上留了两份用纸袋包好的甜饼,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