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恢复意识后,叶秋先是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那是只属于医院的味道,白炽灯光刺进他的眼里让他忍不住战栗。
再之后陆宁打了马赛克似的声音在他侧边响起,他偏过头看到了母亲疲惫的脸。
“小秋,你还有哪不舒服吗?”
叶秋摇了摇头,沉默一会儿,阵发阵痛的左耳里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短短的几秒时间里叶秋做出了决定。现在陆宁只有他了,他们只剩下了彼此,他不能再欺瞒陆宁。
叶决的话虽然难听但也让他的困惑迎刃而解,隐隐约约触碰到了叶修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叶修要他在父母之间选择妈妈,就像昨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说的那样。
叶秋抬起头看着陆宁面露不忍犹豫开口:“妈妈,我的左耳好像听不见了。”
“没事的没事的,别害怕啊,妈妈现在就去叫医生。”
陆宁有些哽咽,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匆忙离开了病房。
叶秋被推着做了全身检查,突发的昏倒和失聪不只是因为低血糖,其主要原因出现在了心理上,医生说叶秋是精神受了巨大的创伤才导致的神经性失聪,后面会慢慢恢复过来,但要是再受到强烈的刺激,永久性失聪也不是没有可能。突发性的耳鸣是失聪前身体发出的警告。
陆宁失魂落魄地听着医生的嘱咐,叶秋在一旁像个没事人一样盯着窗外发呆。
陆宁为叶秋请了一周的假,又打电话给了叶决说如果三个月之内找不到叶修就去学校把叶修的学籍销了。叶秋在医院呆了五天,陆宁白天去上班晚上会来医院陪他,叶秋让她不用那么麻烦他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陆宁没有同意。
有一天夜里他终于收到了叶修的回信。夜里他总是睡不着,侧身盯着作响的窗子外的黑夜,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笨蛋哥哥”四个字打开了他积压已久的情绪阀门,洪水轰然冲出堤坝,滚烫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叶修发的消息很短他花了数分钟才得以看清那几个文字。
【秋儿,哥到了新地方,勿念。】
只十个字就将他这五天辛辛苦苦垒起来的防线轻而易举地攻破,他料想应该是恨叶修的,可叶修恰到好处不越界不疏离的话又将他对他的恨转变成了另一种深情。
如果之前对叶修的感情只是懵懵懂懂和分不清的依赖,那现在他敢肯定他的的确确是爱着叶修的。少年人的爱情有着和主人一样的中二癌,是依赖祈求也是世界毁灭。
陆宁来医院接叶秋出院,他将叶修平安的消息告诉了她,陆宁没有多问只是和他说“告诉你哥别死外面了,叶决的人还在找他。”叶秋听了转头就将消息传达给了叶修,从那天起他将QQ签名改成了“混账哥哥躲好了”
叶秋从小身体就很好这一次也好的很快,病了一场人也变了又被陆宁好好照顾着他现在都能和她撒娇了。
从医院回来又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才回到了学校,他已经初三了,只剩下大半年就要中考了。在医院的那几天他想了很多,他既然不想接受叶决给他选的路就必须早做打算,但他能力尚微靠自己肯定不行。
回到学校,叶修曾经的好朋友们都来向他打探叶修的消息,他一一回绝了,他像以前一样孤僻像个没有社会化成功的小动物不知道怎么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类相处,时间一长识趣的都没有再过问他,还有些人仍旧不放弃,还好很快就要放假了,他可以不用再面对那些人。
新年伊始,家和万兴。
这一年叶决没有回家,家里只有陆宁和叶秋两个活人外加一只精力旺盛的狗。
陆宁遣散了家里的两个阿姨给了丰厚的红包将她们引荐给了其他人,她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陆宁将前十五年对两兄弟的亏欠都弥补在了叶秋身上,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好母亲,尽可能的给孩子多一点爱。
年夜饭是在家自己做的,陆宁领着叶秋去超市买了菜,厨房里叶秋在一旁给她打下手,两个人三菜一汤,这是第一个没能阖家的新年。
吃完年夜饭,叶秋同陆宁聊了很久,客厅电视剧里放着一年比一年无聊的春晚,就着小品节目不知所云的欢笑声他告诉陆宁他不要接受叶决的安排,他不要变得像叶决那样的权利机器他没有那样普罗大众的大爱,他连活着的意义都还能找到。他还同陆宁说起叶修,说在他眼里的叶修是怎样的又问了陆宁在她眼里叶修是怎样的人。
叶修走的很决绝没留退路,叶秋原本是这样觉得的,直到和母亲坦诚公布他才真正意识到叶修的良苦用心,叶修斩了自己的退路却留了一条宽敞大道给他。这是一条原本该是叶修来走的路,如果不是叶修离家出走,其结果就是心血来潮全身破绽的叶秋被逮回来被狠狠教育,他只会激怒叶决,去部队的事情会再没法商量,而不被叶决选择的叶修就成了陆宁的选择,他们会被迫分开被推着各自走上一条心不甘情不愿的路,生不得自由被囚在弹丸之地,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事与愿违,经年累月下来变得面目全非利欲熏心,最后大概也会变成叶决和陆宁那样相看两厌吧。
上一辈堪不破的还想让他们再受一次同样的苦吗?叶修太聪明了他早早预料到了这样的后果,远比他活得痛苦,百般困顿之际又发现了叶秋心血来潮的计划,在满腔被叶秋背叛的怨恨里硬生生被逼得醍醐灌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破局方法。
叶修性格圆滑处理起人际关系也十分熟稔但要他成人后经营公司一整天算计这个那个的他绝对不行,这不是他想要的活法,他必须作出改变。
一个打劫叶秋来的计划经他之手变成了一个不算两全其美破局之法,他可以去追求他的理想与自由叶秋也不用成为叶决的工具,以叶秋的性子和聪明才智跟着陆宁才能活出他自己,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叶秋色胆包天会对他“不怀好意”这一茬,险些栽了个头破血流,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就只好落荒而逃了。
一场谈话大雾散去,叶秋笑自己的弱小,笑自己可怕的天真,笑自己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笑话,笑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幼稚鬼。他那看似天衣无缝却半途而废的计划给叶修做了嫁衣,他不知道该笑还是哭,叶修向来是那个算无遗策的人,而自己什么都不是。拜叶修所赐他拥有了重新开始的人生。
最后叶秋向陆宁保证总有一天他会让叶修回家,叶修的自由是从他这里抢走的,而他现在拥有的自由又是叶修给予的,一瞬间他好像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可要他原谅叶修他又实在做不到。
他把对叶修的怨怼深藏在心,经年以往变成了心魔,变为了整夜整夜扰他清梦无法抵抗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