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像是看不到一丝光亮,麻风鬼的身体蜷缩得像是一只鹦鹉螺的螺壳,然后一声悲戚的哭声冲出了喉咙,在口中炸开。
原野身体一僵。
因为发出哭声的不是麻风鬼,而是九岁的小师酌光。
“你、你怎么哭了?”原野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单膝跪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突然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的小师酌光。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哭。”小师酌光同样无措地看着原野,两眼红彤彤的,里面正决堤般喷涌出泪水。
说完,小师酌突然向前走了一步,扑进了原野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原野的全身都僵硬了,任由小师酌光抱着,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声。
而紧接着,麻风鬼也爬了过来,伸出两只畸形的手,抱住了原野的一只手臂,哭嚎了起来。
原野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人一鬼抱着痛哭流涕,眼下的情景他毫无办法,最后干脆不去管麻风鬼,用空着的右手小心地拍了拍师酌光的头。
小师酌光这回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啊啊的悲鸣响彻整个钢厂。
原野低头,眼神哀伤地看着把脸埋在他怀里的小师酌光的头顶,等着一人一鬼哭完。
这段绵长的哭泣最终在天光还没有亮起的黑暗中逐渐低沉了下去。
只有五感都很敏锐的原野,觉得自己耳膜还在一阵阵发疼。
不过他没管耳朵,而是伸手,点了点小师酌光,让他抬头,接着在小师酌光眼前打了个响指。
橙红的电火花像是烟火般在师酌光的眼前炸开。
麻风鬼也被声音吸引,蜷缩的身体展开,抬头,正看到下一个电火花飞上天花,炸开。
接二连三的,金红蓝紫的光焰飞向夜空,没有火药只是电火花的模拟的烟花没有巨大的爆炸声,世界好像静音了一般,只有万千流光自天顶落下,洋洋洒洒,照亮了光焰下,所有生灵的面容。
师酌光和麻风鬼显然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原野制造出的烟花,看得全都呆住,忘记了哭泣。
焰火落幕,原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师酌光的情况,见他情绪平缓了下来,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低头去看脚边的鹦鹉螺。
不知道什么时候,鹦鹉螺已经摊开了,麻风鬼面容悲戚,呆呆地望着远处。
按刚才的幻境来看,那应该是百年前乱葬的位置。
“别伤心了,”原野呼出一口气,似乎在试图吹散这阴霾的氛围,低头对麻风鬼说道:“既然恩人是你自己,你就给自己报恩吧。”
麻风鬼哀伤的脸一僵,继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原野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实在太久了,膝盖痛得不行,正好身后有围水池用的鹅卵石,便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说道:“你看你很厉害啊,你不想死,所以努力让自己活了下来,你想被人爱着,所以创造了一段被爱的记忆,你真的很爱你自己。”
麻风鬼脸上的疑惑变成了不解,开口道:“你在说什么啊。”
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继续保持啊。”
麻风鬼:……
它没有理会原野意味不明的语言,生病后混乱的记忆好像在这个时候重新被串联在了一起,迷雾消散,那个它印象中救了自己的恩人也随着雾气一同消失不见,迷雾后面,只有留在乱葬岗的自己。
是的,从来没有人救过他。
他被人扔在了乱葬岗,野狗试图啃咬他,被他自己赶开了,他拖着病体,用两只手一点点爬着,挪出了乱葬岗,躲在有荒废的茅草棚里,一天又一天,吃着草根,喝着雨水,活了下来。
只是那日子太痛苦,太难受了。所以他在病得昏沉的时候,一直在幻想,想着有一个人来照顾了他,爱着他,救下了他。
都是臆想啊。
麻风鬼呆呆地想着。
“我不甘心……”最后,几个字如同呓语般从它的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没有人爱我就算了,现在还有个奇怪的人,说我很爱我自己。
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人爱我。
“你该走了。”此时小师酌光也已经哭完了,同时还很要面子地打理了一下自己,虽然两只眼睛红肿得要命,但除此之外已经全无哭过的痕迹了。
然后他又开始复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