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校园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自那封长信寄出之后,我始终没有等来任寒梅的回信。日复一日的等待、心底翻涌的相思与不甘,再加上繁重的课业压在身上,我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
起初只是夜里失眠,食欲不振,上课容易头晕。我以为只是思虑太重,扛一扛就能熬过去,便一直硬撑着,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室友李磊好几次劝我去校医院看看,我都摆摆手回绝了,心思全都悬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小城,根本顾不上照料自己的身体。
直到一天上午,在专业课课堂上,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身子一晃,直接趴在了课桌上。老师连忙停下讲课,李磊和另外两个室友赶紧上前扶我,把我送回宿舍。校医过来简单检查,说是思虑过度、劳累引发的体虚,叮嘱我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熬夜,更不能再过度劳神。
我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就觉得头晕气短。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上课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秋风呼啸,树叶不断拍打窗户。闭着眼,脑海里全是任寒梅的模样,桐树下的笑脸,车站含泪的拥抱,还有南方工厂门口,她躲闪疏离的眼神。
相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我躺在床上,心里依旧在琢磨,寒梅到底有没有读到我写的那封长信?她看到回忆里的往事,会不会有片刻动容?还是看完之后,只觉得我纠缠不休,索性连一个字都不愿回复。
林玥得知我病倒的消息,下课之后,提着热水和一袋糕点,第一时间来到宿舍探望。她轻轻推开宿舍门,看见我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眉头瞬间皱紧。
“早就跟你说,别把心事全部闷在心里,你偏不听。”林玥把热水杯放在床头桌上,声音带着担忧,“校医说了,是忧思伤了身子。感情的事再重要,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去硬扛。”
她帮我倒好温水,递到我手边,又拿出带来的糕点放在一旁。没有过多追问我和寒梅之间的纠葛,只是细心叮嘱我按时喝水,好好休息。她还主动帮我记下落下的课堂笔记,把老师讲的重点一条条整理清楚。
“功课你不用着急,安心养病。笔记我帮你整理好,等你恢复了再慢慢补。”林玥轻声说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放下心里的包袱,好好养身体。”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愧疚。林玥一直真心待我,可我的心始终停留在任寒梅身上,一直无法回应她的情意。
就在我卧病休养的第三天下午,宿舍楼下门卫室打来电话,说有一位外地来的姑娘找我。
我躺在床上,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一怔,心脏狂跳起来。
是寒梅?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头还有些发晕。李磊赶紧扶着我,帮我披上外套。我脚步虚浮,匆匆往楼下走。
宿舍大门口,站着的正是任寒梅。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坐了很久的车赶过来的。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微微颤动,快步走上前:“听说你生病了,我抽空过来看看你。”
我呆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数个日夜,我盼着能收到她的消息,盼着能再见她一面。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再次相见,竟然是我卧病在床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我声音虚弱。
“你们学校有人给我捎了消息。”寒梅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嘴唇,“收到你那封长信之后,我心里很乱,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信。后来听说你病倒了,放心不下,就跟厂里请了两天假,赶过来看看。”
听见她提起那封信,我的心底瞬间翻涌万千情绪。原来信她收到了,她读完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我们走到校园僻静的银杏树下,满地金黄落叶。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盘旋。
“信里写的那些旧事,我都记得。”寒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桐树下的夜晚,田埂上看晚霞,火车站离别,这些我从来没有忘记。只是出来打工之后,日子太难熬,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那阿强……”我轻声问出口,心里忐忑不安。
寒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强确实对我不错,在厂里处处照顾我。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从前。看到你写的那些话,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害怕,我怕跟着你,将来会拖累你;可我又没办法,彻底忘掉我们曾经的一切。”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底。原来她并没有彻底斩断这份情意,她只是一直在恐惧、在挣扎。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思念,在这一刻稍稍得到慰藉。我望着眼前的她,眼底发热:“寒梅,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再难的日子,我们可以一起扛。等我毕业,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寒梅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有动容,也藏着深深的顾虑。“我也想相信,可是未来变数太多。我不敢轻易许诺,我怕最后还是辜负你。”
那天下午,我们在银杏树下聊了很久。说起老家的桐树,说起年少的憧憬,说起打工的辛苦,说起我在校园里日夜的思念。隔阂好像暂时消散,久违的温情,重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可这份温情,终究短暂。
天色渐渐暗下来,寒梅抬起头,神色恢复平静:“我买了今晚返程的车票,厂里假期有限,不能停留太久。这次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确认你平安。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照顾好自己。”
我心里一紧,想要挽留,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座南方小城,回到工厂,回到那个阿强身边。短暂的重逢,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离别之际,她轻轻叮嘱我:“好好读书,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我,耽误你的前程。”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向校门口。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之中。秋风卷起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我的脚边。
旧情仿佛短暂复燃,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现实阻碍,依旧如山一般矗立,没有半分消减。短暂的温情过后,等待我们的,依旧是无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