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鲜明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队伍中央的囚车在颠簸中晃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车里,塔林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冰冷的木板上。他的手脚筋已经被挑断,伤口虽然做了简单包扎,却仍在隐隐渗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疼得浑身抽搐。
曾经的他,是森布尔手下最勇猛的将领,多少次押着东靖俘虏踏过这片土地,马蹄声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可如今,栏杆后的阶下囚,竟然成了他自己。
森布尔在马背上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名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打开囚车的大门,把塔林拖拽了下来。
塔林重重摔在地上,沙砾嵌进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森布尔。
“塔林,看在你跟了我整整十六年的份上,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森布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指了指面前的城墙,“今日我不杀你,前面就是东靖边城,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塔林被挑断了手脚筋,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森布尔把他丢在这里,对漠北人恨之入骨的东靖人不会放过他。
眼前这条路,说是生路,倒不如说是一条最残忍的绝路。
塔林目眦欲裂,冲他嘶哑怒吼:“森布尔!你把我丢到这里,还不如直接一刀了结了我!给我个痛快!”
“我要为我的孩子积福,不会亲手沾你的血,”森布尔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去,“这是你欠部落的,怨不得别人。”
“森布尔!你不能这样对我!”塔林嘶吼声凄厉尖锐,血淋淋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队离他而去。
第36章
森布尔带着骑兵小队回到营地,亲兵上前问道:“大王,牢里那乌日娜姑娘,该如何处置?”
森布尔随手把缰绳丢给侍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平淡道:“不是说了吗?发配康如雪山。”
“可……”亲兵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犹豫道,“大王,那地方常年冰天雪地,飞鸟难渡,那姑娘怕是走到半路就得冻死。”
森布尔想起那日,险些落在江熹禾身上的鞭子,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乌日娜的痴恋早已变成执念,倘若今日留她性命,难保日后不会再兴风作浪,他不能给江熹禾和孩子留下任何隐患。
“冻死便冻死了,我没有直接杀了她,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偏帐走去。
亲兵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匆匆去传令。
谁都知道,被发配去康如雪山,从来就没有活着到达的说法。
说是发配,其实不过是慢刀子割肉的死刑。
森布尔回到偏帐,掀开帐帘,看见江熹禾正蹲在衣柜角落,素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软垫,正伸手在堆叠的衣物间翻找着什么。
“怜儿,”森布尔快步过去,连忙将地上的人扶起,“大夫说了要你好生静养,你怎么下床了?还蹲在地上,要是绊着碰着可怎么好?”
“我在找赵霖姐姐留给我的药方,”江熹禾拍了怕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不过是下床走几步,我又不是泥捏的,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森布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手掌贴在她的腰窝,“那药方我已经交给大夫们了,你现在有了身孕,药方还得调整一下才能给你服用。”
“也好,”江熹禾点点头,又问,“叛军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森布尔沉吟片刻,叹道:“塔林……从我还是个少年,刚入军营的时候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他成亲生子,把他当亲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事到如今,我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情谊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就这样吧,”江熹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给他家的夫人和孩子寻个好去处,也算是全了这份兄弟情谊了。”
“嗯。”森布尔长长舒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朔风如刀,刮过荒芜的断云崖。
乌日娜被粗麻绳反缚着双手,单薄的囚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踮着脚,遥遥望向山脚下那片熟悉的草原。
漠北部落的毡帐如白色星辰,散落在绿色的草海间,那片她曾以为会是归宿的地方,如今已容不下她半分。
“森布尔……”
她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过往爱恨涌上心头。
她爱他骑在战马上,那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模样,爱他曾随手递来的那碗马奶酒,爱他无意间对她流露出的一丝温情。
但也恨他眼里只有江熹禾,恨他对自己的痴情视若无睹,更恨他如今杀伐果断的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