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薇坐在观众席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从晚会开场到现在,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嘴角向下撇着,双手抱在胸前,右腿翘在左腿上,脚尖随着背景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空气。
她旁边的王美琳倒是看得很投入,开场舞的时候跟着节奏晃脑袋,相声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小品的时候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楚念薇全程面无表情,只在王美琳笑得最大声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让王美琳的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她今天本来不想来的。迎新晚会这种事,在她看来就是一群没出过风头的人在台上拼命表现自己,台下一群没被邀请上台的人在下面拼命鼓掌,双方都在配合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王美琳说林幼有节目,南曦慈、江冷她们都去了,502宿舍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去了。她不想显得自己特立独行,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因为怕看到林幼才不去的。
她楚念薇什么时候怕过谁。
所以她还是来了。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这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临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眼线有没有晕染,腮红的浓度是不是刚好能显出气色又不至于太刻意。
她坐在观众席里,在每一个节目结束的间隙都会扫一眼第三排中间那几个座位,心里默默计算林幼到底是坐在她们中间还是和那些表演者一起待在后台上。不管林幼在哪,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是因为林幼才不来的,仅此而已。
追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楚念薇的脚尖停止了点地。她看到林幼从舞台左侧走出来,穿着那件雾蓝色的礼服,裙摆在追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银蓝色光晕,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像是从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里走出来的。
化妆师给她化的妆恰到好处,不浓不艳,把她本来就干净的五官衬得更加通透,眼尾那一抹极淡的暖棕让她平时那种怯生生的气质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美。
楚念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臂上的袖子。她旁边的王美琳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小声说了句“幼幼好好看啊”。
楚念薇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应,只是把右腿从左腿上放下来,又换了一条腿翘上去。
表演开始了,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楚念薇从来没有听过林幼弹钢琴,她甚至不知道林幼会弹钢琴。在她的认知里,林幼就是一个只会画画的,就会躲在别人身后,让人替她出头的废物。
她从认识林幼到现在,从来没有把“钢琴”这两个字和林幼联系在一起过。但此刻林幼坐在聚光灯下,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旋律从她指尖涌出来,轻而清晰,像是在跟每一个音符说悄悄话。
楚念薇不需要懂音乐也能听出来,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练出来的水平,这是很多年的功底,是从小坐在琴凳上对着节拍器一个音一个音磨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告诉过她。当然,也没有人需要告诉她。她和林幼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会互相分享兴趣爱好和成长经历的那种。但此刻她坐在观众席里,看着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不会给这种情绪取名字,不承认这种情绪的名字叫嫉妒。她只会觉得不舒服,林幼每一次出风头都会让她不舒服,而这一次的不舒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第二乐章渐慢的时候,楚念薇看到前排几个男生坐直了身子。第三乐章轻快的旋律响起时,她看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小声说“她好厉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礼堂爆发出整晚最响亮的掌声。
楚念薇没有鼓掌,手指攥着手臂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王美琳在旁边用力鼓着掌,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偷偷偏头看了楚念薇一眼。楚念薇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王美琳识趣地把鼓掌的力度减小了一半,但手还是没停下来。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很难做,跟着楚念薇有吃有喝,但自从那次食堂的事被陈欢当面戳破之后,她看到楚念薇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总会想起江冷背过的那些时间线。她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人,但她也真的不想再跟着说林幼的坏话了。
散场后,楚念薇站起来就走,王美琳赶紧跟上。
一路上楚念薇一句话都没说,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街灯照得一明一暗。王美琳偷偷瞄了她好几眼,每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今晚的节目还挺好看的”,比如“那个相声演员模仿教官特别像”,都在看到楚念薇紧绷的嘴角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宿舍楼下,楚念薇踩着高跟鞋大步往楼上走,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王美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记得上一次楚念薇用这种速度走路是在画具箱事件之后。那天她一回宿舍就摔门拉帘,第二天早上大家都以为相安无事,但王美琳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回到宿舍,楚念薇踢掉高跟鞋,鞋跟撞在书桌腿上发出两声尖锐的脆响。
王美琳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看到楚念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化妆镜卸妆。她的动作比平时粗暴得多,卸妆棉蘸了卸妆水直接往脸上蹭,眼线被擦成了一条扭曲的灰痕,嘴唇上的口红被来回蹭了好几遍还没卸干净。镜子里她的脸被卸妆水弄花了,眼眶周围一圈黑晕,看起来像是某种面具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王美琳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包放下,不敢说话。楚念薇卸完妆,素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片用过的卸妆棉,没有扔,只是攥着。
“她连钢琴都会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