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越来越险了。”苏文叹气。
“不是险。是快。他们在鬼风口里,说明这条路,他们早就占了一段。我们以为我们是开路。其实,是有人在路边等。等我们进去。那好。就进去。看谁先倒。”
李晨走到井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苏文,这几日,我总想起霍去病。那小子,十七岁出长安,六日转战千余里。他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谁都料不到他敢走那么快?匈奴以为汉军会绕,他偏插进去。匈奴以为他没粮会退,他偏在人家地上吃人家的羊。他那一套,全在一个‘快’字。快到敌人还没想好,他的刀已经到脖子。你说,这样的人,给我三天,我能学来几成?”
“你学不来。他那个法子,得拿命去填。你有牵绊。家里人、楼兰、高昌、京城。你不能只做一把刀。你身后拖着一条路。”
“可眼下,在这鬼风口,我得学他。学他一次。不是为杀人。是为把那个孩子带出来。让石头城的人看看,我们唐人,也是敢进鬼风的。而且进得去,出得来。”
“所以你这城,该叫霍去病城。”苏文忽然说。
“什么?”
“你前几日说,要站在霍去病的肩膀上。我这几晚一直在想。与其只建个新城,不如就把新城的名号,叫霍去病城。让天下人都知道,唐王在葱岭以东,不止修路。他是在给所有走得快却活不长的路,修一座城。城在,路就活。人不会再白死。来者,都站得住。”
“霍去病城。”李晨低声重复。那四个字,像被风吹过的火苗,忽地亮了起来。
“你不怕京城的人,说你擅自用前朝名将为城名,是僭越?”苏文问。
“怕。可这地方,不叫霍去病城,也会有别的名字。一个新城,立在葱岭根上,总得有个叫得响的魂。霍去病,就是魂。我们不是在占他的名。我们是在给他补一座城。他当年打下的,没守住的,我今日替他把根扎下去。后人走过这儿,问,为什么叫霍去病城?他们就会知道,曾有个少年,用命在大漠里跑。后来有群人,在他跑过的路上,垒了城。城不大。可灯火不灭。”
“那石头城的老人,会不会不认?”苏文问。
“认。不信你等着。等鬼风口的事定下来,等巴合提那孩子安全回来。我就把这名字,挂到城东新驿站的梁上。石头城还是石头城。这是老名。霍去病城,是新城。老城不拆,新城在外头。合在一起,叫石头霍去病城。土人好记,就叫去病城。去病。去的是心头的病。也是这路上的病。你说好不好?”
“好。”苏文眼睛湿了,“去病。这名字,好到骨子里。把人的怕,都去掉了。”
“子瞻。你记。等我们的人从鬼风口出来,我要在这片地上,立一块大碑。碑上四个字:霍去病城。背面刻一句: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碑不放在城里。放在鬼风口。放在那条最险的路尽头。让每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看见它。看见它,就知道,自己不是来送死的。是来给后人点灯的。”
“我这就去写碑文。”苏文转身去拿笔。
“再写封信给郭孝。告诉他,疏勒北线的名目,也改一改。以后不叫‘西出前哨’。叫‘去病北营’。楼兰南线,叫‘去病南营’。这样,东西南北,共用一魂。人心也聚。”
“你连这个都定了。”苏文感叹。
“不定,这城就真只是石头城了。我不能给这座城最大的疆域。我能给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修路人、带路人、赶路人,都愿意把命托付出去的名字。霍去病。这三个字,就是路。就是城。就是根。你写吧。写完了,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老柯从鬼风口带回来的一把土。黑的。跟别处不一样。他说,这土养什么死什么。可我觉得,不是土的事。是风。风太急,把种子都吓跑了。等路修通了,风就慢了。风一慢,草就长。草一长,牲口就敢进。牲口敢进,人就敢住。你信不信,明年的今天,这条路两边,全是要扎帐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