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素转身要走,又停住。
“王爷,还有一件事。巴合提今天问我,学打,能不能不杀生。”
“你怎么说。”
“我说,打有两种。一种杀人。一种护路。护路的人,不打人。打风,打石头,打路。把路打平了,人就走得稳。走得稳,就不摔。不摔,就不死人。这不杀生。”
“他听懂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要护路。不杀人。”
“这话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是你教他的。你跟他说的那句——打什么?你先把按钮学会。把路看明白。比拿刀管用。这句话,他记心里了。”
李晨没接话。看着月光底下的城基线。白石灰在风里微微发亮。
“素素。”
“嗯。”
“你算算。从石头城往西,翻过葱岭,到撒马尔罕,直线多少里。”
“图上算过。一千二百里上下。走白山口,绕山,实际路程得一千八。”
“一千八。马走,几天。”
“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
“那就是说,杜布接到消息,再派人来,最快四十天。四十天,我们能不能把城东的墙垒到一人高。”
“人够的话,能。”
“人不够。你去楼兰调。让花无缺从近卫营拨二十个人过来。不白拨。石头城给他们养。牲口,草料,全管。另外——让郭孝从疏勒抽三十个会打石头的。带上家伙。我要在四十天内,把墙立起来。”
“四十天。墙高一丈。厚三尺。用石头城西那块青石。”
“对。那块石,留给碑。墙用河滩上的卵石。混水泥。水泥配比,让墨问归从潜龙城调。走楼兰线,快。”
“那电话线——”
“电话线先架到鬼风口。城东墙起来之后,再架到盐湖。一步一步来。”
“明白。”
杨素素走了。脚步声在夜风里,一下一下,踩得很实。
李晨独自站在井台边。灯在头顶,白亮亮一圈。他伸手,把灯罩扶正。光落下来,照着井台东边第三块石头。石头上,老头坐过的印子还在。
他想起霍去病。十七岁出长安,二十四岁死。七年间,打了四场大仗。每场都是孤军深入,每场都是绝地反击。可打下来的地,守不住。他死后,匈奴又回来了。河西四郡,是后来的人守的。卫青守的。他打的路,别人走。
可李晨不替霍去病难过。
霍去病不需要人替。霍去病自己就是路。他跑过的地方,草长得不一样。他打过的仗,后来的将军学。他的魂,留在大漠里。风吹不走。沙埋不住。
“我来了。”李晨对着风,说了一句。
风没理他。
他又说了一句:“你的路,我替你续。你的城,我替你守。你跑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守不住的,我守。”
风从鬼风口来,吹过井台,吹过灯,吹过城东的白线。灯晃了晃,没灭。
天亮前。
马蹄声又响。这次是从东边来的。一骑。灰衣。马上的人背着一个皮囊,到了城西口,被贺兰敏的人拦下。那人跳下马,从皮囊里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
“京城来的。苏太傅亲笔。十万火急。”
贺兰敏接过信,快步走到井台。
“王爷。苏辙的信。”
李晨拆信。借着晨光,一行行看下去。看完,把信递给苏文。
苏文接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京城出了什么事。”贺兰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