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眼便入初夏。田野里麦浪翻滚,漫山遍野都是沉甸甸的麦香,整个平安村都沉浸在抢收麦子的忙碌之中。
白日的村庄,没有半分闲暇。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割麦、捆麦、运麦、晒麦,黄土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扛着麦捆的乡人。镰刀划过麦秆的嚓嚓声响,大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大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填满了白日的每一寸光阴。
我也被家里唤回田里帮忙。放下书本,拿起镰刀,弯下腰身割麦,不消半日,掌心便磨出红红的印记,腰肢酸得几乎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淌,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可即便农活繁重,我心中依旧放不下书本。白日干完地里活计,夜里一盏昏黄油灯之下,我还要摊开习题册,埋头苦读到夜半。高考一天天逼近,如同悬在头顶的一盏警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不能有半分松懈。
任寒梅更是整日泡在田地里。她家田地不少,父母年岁渐长,地里大半重活都压在她肩头。每日天刚蒙蒙亮便下地,直到夕阳沉落才踏着满身尘土归家。我常常在麦田之间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一身粗布短衫,头上裹着一方蓝布头巾,弯腰收割麦子,身姿在金黄麦浪之间起起伏伏。偶尔抬眼,目光遥遥与我相撞,隔着成片起伏的麦禾,两人相视一望,什么话语都来不及说,便又各自低头忙碌。
麦收时节人多眼杂,很难寻到老桐树下独处的机会。乡里乡亲遍地都是,稍有异动,闲言碎语顷刻便会传遍全村。我们只能借着取水、歇晌的短暂间隙,匆匆说上寥寥数语。
“读书莫要太过拼命,当心熬坏身子。”一次田埂边偶遇,寒梅擦着满脸汗水,低声叮嘱我。
“我晓得,只是时日紧迫,不敢懈怠。”我望着她被日晒得泛红的脸颊,心中满是疼惜,“地里劳作辛苦,你也多多保重。”
简单两句话,旁边便有村民走过,我们立刻错开目光,装作普通邻里,各自走开。满腔的思念,只能压在心底,留待夜深人静之时。
好不容易挨到麦收结束,场上麦子全部入仓,村庄方才慢慢恢复往日节奏。夜晚纳凉的人又重新聚集到老泡桐树下。只是众人散去的时刻,总要比往日更晚一些。我与寒梅依旧坚守着夜里相会的约定,只是要耐着性子,坐等一众乡邻闲谈完毕,陆续归家之后,才能够拥有属于我们二人的片刻时光。
这一晚,月色如水,万里长空云絮轻薄。桐树叶被晚风拂动,簌簌作响。我早早吃过晚饭,内心焦灼,几番踱步,好不容易等到树下乘凉的老人妇人说说笑笑四散离去。四下终于清静下来,远处院落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从村西方向缓缓走来,正是任寒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布衫,头发简单挽起,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麦草清香。
“今天爹娘睡得早,我才得空出来。”她走到老树根旁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挨着她身旁坐下,地上堆积一层干枯的桐花,被夜风卷得轻轻打转。仰望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大地。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我心里一日比一日忐忑。”我眉头微蹙,将内心的惶恐倾诉出来,“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成败便在此一举。若是能够金榜题名,自然万事皆好;可倘若名落孙山,我便依旧困在这山村之中。”
寒梅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拨弄地上的落花。
“我知晓你心里压力如山。”她侧过头,月光落在她明净的眼眸,“我见过你夜夜油灯苦读,熬得眼圈都泛黑。你的努力上天看得见。可你也不要把全部性命都押在一场考试之上。就算考不上,人这一生,依旧有路可走。”
话虽如此,我心中哪里能够看得这般淡然。对于土生土长的乡村少年,高考是走出大山最难得的一条出路。这不单单关乎我个人前程,还牵扯我和她之间许下的诺言。若是我走不出去,世俗的重重阻碍,依旧横亘在我们面前。
“我心中所想,你应当明白。”我望向她,语气沉重,“我盼望考中,不只为我自己。我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上门,向你父母提亲,风风光光娶你,不用再这般躲躲藏藏,夜夜只能在桐树之下偷偷相会。”
听到此话,寒梅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红晕,可转瞬之间,那抹红晕又被一抹忧色覆盖。
“道理我都懂。只是世事难料,外面的世界山高水远,变数太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个没有读过大学的乡下女子,整日土里刨食。将来你身在繁华都市,见识各色人物,时间久了,会不会慢慢嫌弃我见识浅薄?这个念头,总在我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这番话,不是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我能够体会她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城乡差距,学识差距,如同一道无形鸿沟,已经早早横亘在我们尚未开启的未来之间。只是沉浸在热烈爱恋当中的我,总以为一腔深情,便可以填平所有沟壑。
我转过身子,目光灼灼,郑重地对她说道:“寒梅,切莫这般妄自菲薄。你善良勤恳,心性纯粹,这些比书本上的学问更加珍贵。今日桐树为证,明月为凭,不管将来我去往何方,我的初心绝不会更改。”
寒梅默然良久,眼眶微微润湿。
“但愿如此。”她低声说道。
夜色悠悠,虫鸣四起。我们并肩坐着,望着天边皓月,谈起往后的种种设想。我向她描摹大学学堂的模样,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书卷,宽阔的校园大道,课堂之上先生讲学的光景。我讲得兴致勃勃,眼中满是憧憬。寒梅安静聆听,时而点头,时而浅笑。她不曾去过远方,那些城市图景,都只能依靠我的讲述,在脑海之中慢慢拼凑。
“若是将来你在外地读书,我们难得相见,只能依靠书信往来。”寒梅忽然说道,“一封信寄出去,来回就要许多时日。心中千言万语,都只能写在薄薄几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