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载着我,一路向北,穿山越岭,碾过望不见尽头的铁轨。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与麦田,渐渐变成一望无垠的平原,又变成黛青色的连绵山峦。我在拥挤的车厢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的疲惫,都被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淹没。既有奔赴新天地的憧憬,更有对故土、对任寒梅的深切牵挂。
终于,列车驶入那座阔大的城市。站台之上,人潮如海,车马喧嚣,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这一切,都是我在书本里读过的,却又远比想象中更加繁盛、更加陌生。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陌生街道之间,恍如置身另一个世界。入学、报到、分宿舍、领课本,一连串事务忙得晕头转向。等一切安顿下来,已是几日之后。
大学校园辽阔而气派,青砖红瓦的教学楼,宽阔的林荫道,浩如烟海的图书馆,时时可见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子。我站在校园中央,仰望头顶澄澈的天空,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欢喜的是终于走出山村,走进梦寐以求的学府;惶恐的是,在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我这个来自乡下的少年,显得那样渺小、那样格格不入。
白日里忙着上课、适应新环境,诸多新鲜见闻,一一涌入脑海。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宿舍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对故乡的思念便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仿佛又看见平安村里那棵高大的老泡桐,看见月光底下,寒梅浅浅弯起的眉眼,听见她温柔低语的声音。那些曾经朝夕相伴的日子,此刻回忆起来,愈发清晰,也愈发叫人心头发酸。
我坐不住了。翻身下床,从行李中翻出纸笔,就着宿舍里一盏昏黄的台灯,写下到大学之后的第一封信。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我伏在案前,一字一句,写下满心的思念:
亲爱的梅:
见字如面。我已平安抵达大学,一切安好,望勿挂念。
这一路坐了很久的火车,窗外山川田野,一幕幕向后退去。我一路看,一路想你,想着你若是在我身旁,会如何惊叹这外头世界的辽阔。可如今相隔千里,我们唯有靠这一封封书信,传递彼此的心意。
校园很大,也很美。楼舍重重,树木森森,图书馆里藏书成千上万,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书。课堂之上,先生们讲学,渊博深邃,叫人眼界大开。可越是见得多,我心里越是想念故乡,想念平安村里那棵老桐树,想念桐树底下安安静静等我的你。
不知道家中天气如何,地里可还忙。你千万要爱惜自己,莫要太过劳累。若是受了委屈,或是心中有什么烦闷,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就算千里之遥,我的心意,也会随着这封信回到你身边。
我初来乍到,诸多不惯,可一想到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便有了咬牙走下去的力气。
盼你回信。
心里念着你的那个人,深夜灯下。
写罢,我仔细叠好信纸,装进信封,写好地址,又读了读,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熄灯躺下,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我便把信寄了出去。邮筒吞下信封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也随着它,一路飘向千里之外的平安村。自那以后,我几乎隔几日便要写一封信,起初是叙说校园见闻,后来渐渐写满思念。字字句句,都跳动着炙热的情意。
第一封信寄出去后,我日日盼着回音。课余时间,总要跑去传达室张望,看有没有我的信。一天、两天、三天,迟迟不见回信,我心中愈发焦灼。直到一周之后,终于盼来寒梅的一封回信。
信封是寻常的信封,字迹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了许久。我几乎是小跑着躲回宿舍,拆开信封,急切地读起来。
信中写的,多是家常。她说村里麦收已经结束,她又帮着家里拾掇了菜园,天气渐渐转凉,让我多添衣裳。字里行间,透着关切,却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拘谨。信的末尾,她写道:“你既到了大城市,好好读书,莫要分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那短短几句,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总觉得她的话比从前少了些,可我依旧满心欢喜。寒梅毕竟是含蓄内敛的女子,写信自然不比当面说笑那般热络。我小心翼翼把信纸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临睡前,总要拿出来读一读。
自那以后,书信便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我保持着写信的习惯,几乎每隔几日,便寄出一封。而寒梅的回信,却总是来得慢些,也短些。有时我连寄两三封,才盼来她一封。信上的字句,也渐次透出几分我读不透的冷淡。
起初我并未多想。只当是农忙时节她不得空闲,只当是她读书不多,写信费神。可渐渐地,我心中开始生出不安。有一封信里,寒梅写道:“你说大学如何如何好,我听了心里为你高兴。只是你我如今,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隔得越发远了。有时候想想,竟不知这书信往来,还能维持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