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狠狠拍打在大学宿舍楼的玻璃窗上。
北方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裹得整个宿舍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我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浑身滚烫,高烧反复不退。
连日积压的煎熬,早已把我的身体拖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边是繁重的大学课业,专业课的作业、期末的预习、社团的琐事一桩桩压在肩头;另一边,是任寒梅那封字字摇摆、字字伤人的来信。自从收到那封信,我没有一夜能够安睡。无数个深夜,我睁着眼望着宿舍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故乡村东头与村西头之间的那棵老桐树。
年少时盛夏的月光,桐树浓密的枝叶,树下两个人低声的许诺,那些滚烫又纯粹的爱恋,如今全都变成扎在我心口的一根根细刺。
我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才走出那片乡土,考上本科,以为手握了改变命运的筹码,也以为能够凭这份文凭,抹平我和任寒梅之间横亘的鸿沟。可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她在信里写,城市的生活太难,打工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她写阿强对她还算照顾,写身边人的劝说,写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再也跨不过去的现实。
我一遍遍读着那封信,每读一遍,心口就撕裂一分。
我不甘心。
不甘心当年桐树下许下的诺言,就这么轻飘飘被现实碾碎。不甘心我写下一封又一封滚烫的情书,寄往千里之外,换来的却是她日渐淡漠的回应。
我也曾奋笔疾书,写长长的回信,回忆我们年少的点点滴滴,告诉她我可以等,我可以努力,等我毕业,我会尽我所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可那些信寄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一个笃定的答复。
精神上的巨大内耗,加上日夜不眠,终于压垮了我的身体。
高烧袭来,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宿舍的室友全都去教室上课,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宿舍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呼啸的秋风,一遍遍撞击玻璃。
我裹着薄薄的棉被,蜷缩在床上,意识半昏半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信纸,那是我还没有写完的第十七封情书。笔尖悬在纸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可我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写思念吗?可她已经在动摇。写挽留吗?可我又拿不出实实在在的承诺。
我一遍遍在心里拷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一个考上大学,一个高考落榜,命运就注定要把我们拆开吗?
故乡的父母早就不止一次劝过我,说任寒梅和我不是一路人。他们说,她已经踏入社会,被市井现实磨去了少女的纯真,而我还在象牙塔之中,我们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可我始终不愿意相信,我总觉得,只要心里的爱意足够坚定,就可以战胜所有世俗的阻碍。
可此刻卧病在床,我才隐隐生出一丝惶恐。
或许,父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毫无道理。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陷入昏睡的时候,宿舍门外传来了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以为是哪个室友回来拿东西,嗓子烧得干涩沙哑,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任寒梅。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被外面的秋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碎发贴在脸颊。一路辗转奔波,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坐了很久的长途车,一路打听,才寻到这所陌生的大学校园。
她怎么会来?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遥遥相隔的书信。我以为她已经沉溺在城市打工的生活里,被阿强的追求裹挟,已经慢慢放下我们过去的情分。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跨越几百公里的路途,专程来到这里看我。
看见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的我,任寒梅的眼神骤然一颤。往日书信里那份疏离、犹豫、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漠,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我滚烫的脸上,眼底浮起一丝心疼。
她快步走进宿舍,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走廊嘈杂的脚步声。她手里拎着一个粗布缝制的旧布包,布包边角都已经磨旧,里面装着几个水果,看得出来,那是她省吃俭用,从微薄的工钱里挤出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