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去。
咖啡的苦味在舌根蔓延,混合着尼古丁的辛辣。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到几乎窒息,才缓缓吐出。
灰色的烟圈在雨中迅速消散,像我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那天的阳光很好。
是2009年5月的一个周二下午,明治大学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区。
我本该在准备下周的统计学考试,但课本上的公式像某种神秘咒语,无论如何也进不了脑子。
于是我决定放纵自己,从书架随便抽了本小说,准备用虚构的故事杀死这个下午。
我选的是夏目漱石的《三四郎》。
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那本书的装帧很朴素,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书名已经有些斑驳。
拿着书转身时,我看见了美羽。
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一本精装版的《漱石全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书中的文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头发——那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她翻了十七页书,喝了三口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绿茶,抬头看了三次窗外——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有教学楼灰色的墙壁和一棵营养不良的樱花树。
但她的眼神很认真,仿佛在观察某种重要的自然现象。
第二十一分钟,我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近到显得刻意,也不会远到无法搭话。
我摊开《三四郎》,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余光能看见她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月亮。
第三十分钟,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羽毛落地,但我听见了。
“很难懂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期中干涩。
她转过头,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或者直接收拾东西离开——毕竟这是个陌生男人唐突的搭讪。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微微笑了。
“有点。”她说,“漱石的文字总是这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全集:“你在看哪篇?”
“《心》。”她将书翻到封面让我看,“老师的遗书那部分。每次读到这里,都会觉得……人啊,真是复杂的生物。”
“因为无法坦诚?”我问。
“因为太坦诚了,反而无法被理解。”她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老师向K坦白自己对小姐的感情,本意或许是寻求谅解,结果却成了压垮K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不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不说的话,那份感情就会一直折磨他。”我说,“就像《三四郎》里写的那样——‘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坦诚’。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喜欢漱石?”
“喜欢他描写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恋爱。”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立刻后悔了——太暧昧,太直接,太像拙劣的搭讪台词。
但美羽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相反,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小心翼翼的恋爱。”她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新奇的味道,“这个说法真好。现在的恋爱都太急躁了,line上聊三天就告白,交往一个月就上床,分手后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都记不住。”
“所以你向往慢一点的恋爱?”
“我向往……”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能留下痕迹的恋爱。不是肉体上的痕迹,是这里——”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