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打听到,那是户部侍郎晏崇文的女儿,晏崇文犯事下了狱,家眷寄居在京中亲戚处。那日宫宴,是晏崇文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宫赴宴,大约是托了关系才得来的机会。
再后来,晏崇文死在狱中,家道彻底败落。萧叡没有再见过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女孩,偶尔想起她,也只是记得她蹲在栏杆边上吃东西的模样。
让人想把她养在身边,教她四书六艺,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夺权,布局,杀了他的姐夫,坐上那把龙椅。等他终于坐稳了江山,当年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嫁了人,嫁给了顾延章。
他本来是想纳她入宫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朝堂牵扯,这样的人进了后宫,是最省心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位份,不高不低,给个贵人便够了,养在宫里,闲了去看看,逗一逗,像养一只猫儿雀儿,解闷罢了。
可他还没派人去拟圣旨,顾延章便抢先了一步。
顾延章来求他赐婚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顾延章跪在下面,说看上了谢府的表小姐,求陛下成全。那张向来凶悍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局促,耳根子发红,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
萧叡当时没有说什么,准了。
他不能说不行。顾延章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一把刀想要一个女人,他没有理由不给。况且,为一个女人伤了君臣和气,不值得。
只是实在可惜,她本该是他的。
可如今顾延章死了。
萧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兜兜转转,那只小猫合该属于他。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马车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穿着青灰色的圆领袍,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和两队禁军。内侍姓刘,是御前伺候的人,见了晏青禾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谄媚:“夫人,圣上命奴才来接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盖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她素来畏寒,外面罩了件银白色的狐裘,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臃肿的一团。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
春苔扶着她,低声道:“夫人,该上车了。”
晏青禾点了点头,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装潢华丽,她坐在锦垫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刘内侍在前头引路,领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宫里的路很长,青砖铺地,两侧是高耸的红墙。晏青禾低着头跟在刘内侍身后,脚步又轻又快,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脚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沿途遇见的宫人见了她,都远远地避到一旁,垂首行礼。晏青禾不知道他们是在向她行礼还是在向刘内侍行礼,只觉得有些不自在,把脸颊往毛绒绒的衣领里埋了埋。
宴席设在昭和殿。
晏青禾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认出几张面孔来,有几名朝中大臣,还有几位宗室女眷,一个个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转向她。
晏青禾的头更低了些,由宫女引着,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坐下。春苔不能入殿,留在殿外候着,她一个人坐在席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晏青禾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紧张得厉害,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喝口壮胆,却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了好几下。她赶紧放下杯子,拿帕子掩住嘴。
旁边一位穿着藕荷色裙袄的夫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开口:“这位便是顾将军的夫人吧?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晏青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