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插了一句:“是不是嫌少?”“不是钱的事。”周董摇了摇头,“他就是铁了心要查。我说了多少次,我的矿场手续齐全,工厂也是正规经营,他偏不信。天天去,天天查,搞得我那几个场子的工人都人心惶惶的。上个月有个老工人被他叫去问话,出来之后脸色都是白的,说那小警察问得太细了,连三年前的一笔材料采购都要查单据。”周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明昆山。那双眼睛里的凶狠更浓了,浓到几乎要从镜片后面溢出来。“昆哥,要不你找个理由,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包厢里瞬间安静了。角落里,一个戴猫耳朵的男孩正在倒酒,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在了桌面上。他旁边的女孩飞快地递过毛巾,两个人低着头把桌面擦干净,然后缩回角落里,身体贴在一起,像两只挤在墙角取暖的麻雀。他们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明昆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不是慢慢消失的,而是一瞬间就没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那张又白又胖的脸变得铁青,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浑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怒意的光。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砰!”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茅台洒出来半杯,顺着桌面往下淌。角落里的几个侍从吓得同时往后缩,有人撞到了墙上,有人捂住了嘴不敢出声。那个戴猫耳朵的男孩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毯上,不敢抬头。“我看你是疯了。”明昆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想让大家伙都死吗?”周董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明昆山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印象里,明昆山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当年城南那块地,有人跟他抢,他二话不说找了二十多个人把对方的工地砸了。再往前,有个不开眼的开发商在饭桌上跟他叫板,他当场把酒泼在人家脸上,对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可今天,一个小小的警察,明昆山居然拍了桌子。周董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明昆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站起来,太师椅向后滑出去,蹭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座的四个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的纹身在敞开的衬衫领口里起伏着。“你们知不知道,目前上面的局势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风云变幻,四个字,你们自己掂量。省里在查人,纪委的人在几个市来回跑,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哪怕我省里的那位贵人,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做事情。”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像是在点谁的名。“上面的斗争很激烈,激烈到什么程度?激烈到我那位贵人打电话给我,说话都不敢超过三分钟,怕被监听。你们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一个警察?你们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自己死?”李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明昆山一眼瞪过去,他立刻把嘴闭上了。明昆山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怒意更浓了:“我可不敢跟我的贵人惹麻烦。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我再给他添乱,到时候他第一个把我当弃子甩出去。弃子是什么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没有人说话。周董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李总端着酒杯,但那杯酒举在半空中,忘了喝。钱总把茶杯放下了,紫砂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孙总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明昆山重新坐了下来。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他的身体陷进软垫里,像一座山塌了下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劝你们,也都老实一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漫不经心是装出来的,“该停的停一停,该藏的藏一藏。别给我惹事,也别给你们自己惹事。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出了事别来找我。”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角落里的铃铛声。那是戴猫耳朵的男孩在发抖,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