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遭罪。”他眉头又拧起来,指节在案几上敲了敲,
“使团三十几人,就活了他一个,陈德润是咱的老部下,虽然是个文人,但当年也跟著咱上过战场,胸口挨过三刀都没死,最后竟死在一群倭寇杂碎手里。
还有那些护卫,都是好儿郎,家里等著他们衣锦还乡,结果……咱听王福说,儿郎们没丟脸,那种情况下还换了一百多头小矬子,好样儿的……”
他没再说下去,喉结滚了滚。
马皇后看他眼尾泛红,知道这是动了真怒,也是真疼惜。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望著他——当年那个在濠州城浑身是伤还硬撑著说“没事”的汉子,
如今成了坐拥天下的帝王,可眼底的疼惜,和当年看著受伤弟兄时,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你疼。”马皇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厚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握笔,有些变形,
“可你是天子,不能只想著疼。你得想著,怎么让那些死去的弟兄瞑目,怎么让活著的人安心,怎么让这天下,再没这样的事。
只是,咱大明刚从战火里爬起来,百姓家里的锅灶刚热乎没几年。
要是再轻易动刀兵,海运、农桑都得受影响,这些人家……怕是又要难了。”
老朱低头看著她。
马皇后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总能在他最乱的时候,让他看清方向。
他忽然笑了,带著点自嘲:“还是你懂咱,刚才在奉天殿,咱看著那滩血,心里只想著踏平倭国,把那些杂碎挫骨扬灰。
可到了你这儿,听你说几句话,倒觉得脑子清楚多了。”
“踏平是该踏平。”马皇后顺著他的话头,语气却依旧温和,
“但不能凭著一股子气,你刚才说,要等明年下半年?”
“嗯。”老朱点头,
“徐达他们说得对,跨海作战不是闹著玩的,战船得造够数,將士得练熟水性,粮草得备足。
还得跟朝鲜、琉球通个气,让他们別在边上添乱,最好能搭把手。
咱大明的儿郎,不能死在没准备的仗里。”
“那这大半年,沿海的百姓怎么办?”马皇后轻声问,“倭寇要是大举来犯,卫所的兵能反应得过来吗?”
老朱这才想起,自己光顾著筹划远征,倒把眼前的事漏了几分。
隨即他眉头又舒展开来:“放心吧,咱让人去整顿沿海卫所了,
而且重九那小子搞那个快反船队这段时间给倭寇嚇得不轻,就怕他们趁著年关下手,不过规模也不会太大”
马皇后点了点头,隨后站起身,从柜里翻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这是前几天应天府报上来的,说苏州、松江一带,有些百姓被倭寇抢了渔船,家里的男人被掳走当嚮导,女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