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炎颔首,语气平淡:“辽主心意,朕已知晓。两国盟好,乃生民之福。今日赐宴,卿等可尽欢,馆伴使当善为款待。”
辽国使臣行叉手礼谢恩,退回原位。
殿中一时寂静,通事舍人再次高声唱喏:“夏国主进前问安——”
拓跋荣起身,赭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由两名馆伴使引至殿中偏东,距御座尚有三丈之遥便驻足,既不行叉手礼,也不跪拜,只微微躬身,下颌依旧微抬。
“夏国主拓跋荣,问大庾皇帝圣安。”经通事舍人翻译后,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刻意的平和,“愿修两国之好,罢兵息民,共商边事。”
御座上,楚炎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半晌才淡淡道:“夏国主远来辛苦。宴罢,可与宰臣、枢密院共议边事。”
沈仁煦坐在前方,神色沉凝,端着酒盏的手未曾动过。他与拓跋荣厮杀十余年,此刻对方近在咫尺,那份血债与宿怨,绝非一句罢兵息民便能抹平。
其余各国使臣随后逐个上前问安,言辞间皆是恭顺,殿中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楚炎特意举杯示意:“夏国主远来汴京,途路辛劳,今岁上元,愿两国休兵,共享太平。”
拓跋荣起身回礼,姿态谦和,语气却藏着锋刃:“大庾天威,拓跋氏素来敬仰。若能罢战和谈,朕愿岁岁纳贡,称臣于大庾。”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后纱帘,“只是两国结盟,需得亲上加亲方能稳固。朕听闻昭华长公主,才貌双全,冠绝京华。若陛下肯将公主赐婚于朕,夏国愿以三倍贡物为聘,从此两国永结同好,再无兵戈。”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金石之声骤停,众人面面相觑——拓跋荣以休兵为饵,实则觊觎长公主,既想羞辱大庾,又想借联姻绑定邦交,算盘打得极精。
“放肆!”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率先出列,躬身斥道,“夏国主此言逾矩!长公主乃金枝玉叶,婚配自有天家做主,岂容外邦随意置喙?何况和亲之举,非国之盛典,夏国主此言,未免太过轻慢!”
拓跋荣神色不变,反倒笑了:“李相公此言差矣。朕真心求好,若能得公主下嫁,夏国与大庾便是翁婿之邦,何谈轻慢?莫非大庾不愿与夏国真心休战?”
他倒打一耙,将和亲与休战绑在一起,逼得众人进退两难。沈仁煦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旧剑,指节泛白——他与拓跋荣对阵十余年,贺兰山的风雪、黄河畔的尸骸,多少弟兄埋骨西北,皆是拜眼前这人所赐。
如今对方兵败求和,却想娶大庾公主,这是明晃晃的羞辱,是踩着沈家军的尸骨耀武扬威!他喉结滚动,正要开口,却被楚炎一个眼神按住。
楚炎淡淡抬眼,只一句,便将局面轻轻拨转:“罢战和谈,自当论战场上的事。夏国主总不至于,因阵前不胜,便以宗室女子为阶,求全于庙堂之上吧?若真如此,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
拓跋荣笑容不变,举杯略一示意:“大庾陛下所言极是,是朕思虑不周,自罚一杯。”
饮尽杯中酒,他又缓缓开口,语气听似恳切,实则步步进逼:“只是朕一心愿两国长久安宁。前朝有公主远嫁吐蕃,此后边境百年无虞,中原礼乐亦随之远播。若昭华长公主肯效仿前贤,未必不是一段青史留名的佳话。”
一语落地,殿内顿时低低一静。朵殿与双庑之间,已有使臣悄然侧目。
沈承宁立在武班之中,指尖微扣常服。明明大庾占尽上风,被他这般偷换说辞,倒似反落了被动。列国使臣俱在,今日若不立住国威,日后诸部只怕更难驯服。她侧首,目光极轻地扫过沈仁煦。
沈仁煦端坐如岳,神色沉凝,只以眼角余光微不可察地向御座一递。
沈承宁会意,抬眼望向御座。楚炎似有察觉,目光微垂,与她轻轻一触,极淡地点了下头。
她躬身出列,声线平和,“臣沈承宁,有奏。”
“讲。”御座之上,楚炎声不高,却自有威严。
“夏国主方才提及前朝公主和亲,臣心有敬佩。只是夏国主似乎忘了一事。”沈承宁缓缓转身,面向拓跋荣。
“哦?朕忘了什么?”拓跋荣唇角微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熟稔。
“当年吐蕃求亲,是因力不能敌、心有臣服,才再三请聘。”沈承宁语气平稳,无半分锋芒,却字字落得清晰,“不知夏国主,也是如此?”
“大庾强盛,天下共知。”拓跋荣轻轻绕开。
“那么,夏国主对大庾,也是心悦臣服?”
一句话,将人轻轻架起。拓跋荣笑容微滞,眼下局势,容不得他再启战端,只得缓声道:“中原文化礼乐,朕向来心慕。”
“夏国主既未否认,臣可否便视作‘是’?”沈承宁垂手而立,身姿端正,“既如此,夏国主此来,是准备向大庾称臣?”
殿后紫绡帘内,楚清辞指节攥紧的素帕,缓缓松开。自拓跋荣开口提及和亲,她一身紧绷,并非为自身安危,而是为朝堂体面、为大庾立场。她信父皇不会将她远嫁,却忧庾国落于被动。直至沈承宁出声,一句一句,层层收束,她肩头才悄然一松,整个人缓缓靠回软垫。
拓跋荣一怔,随即朗声一笑,目光深深落在沈承宁身上:“沈将军好口才。朕倒因此想起一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字,似叹似刺:“沈承策。他当年,也是这般机敏果敢。只可惜,天不假年。”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却被宽大衣袖遮得严实。谁都清楚,三哥沈承策是何等将才,掌军之后,连破夏人防线,硬生生扭转西北战局。最终却死于夏人细作淬毒的刀锋之下。这笔血仇,沈家人刻骨铭心。
眼见她气息微沉,楚炎适时开口,声线平稳,将锋芒轻轻掩去:“沈家世代忠良,满门戍边,我大庾肱骨,自然如此。”他转向拓跋荣,语气淡而笃定:“朕倒觉得,承宁说得有理。和谈之后,若称臣,则为宗主与藩属,姻亲方可称美。若不称臣,又何来公主下嫁之说?”
一席话说完,殿内气氛略松。
沂亲王楚宗祁这才缓缓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圆融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收场:“夏国主远来不易,今日本是接风宴,共贺上元将近。国事自有来日商议,不如暂且放下,诸位同赏礼乐,共尽此杯?”
一语落,众人各自归序。乐声再起,殿内依旧雍和,杯盏交错。可人人心底都明白,方才那短短数语之间,刀光剑影已来回几轮。今日台上未分胜负,他日沙场,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