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引沈仁煦入崇政殿时,李惟中已在阶下等候。二人见礼,不多时韩奇与沈仁谦、顾知章亦至,几人先后入殿。前几日已有腹稿,此刻无需多言,便心照不宣地围至舆图前。商议至五更天,内侍方引众人去偏殿暂歇,殿内烛火半明,映得一张张面容沉敛如水。
卯时七刻,垂拱殿外。
拓跋荣由内侍引至偏殿等候,只带了斡道冲与仁多二人。殿外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擦之声,等待的片刻,空气里似有弦紧绷。不多时,通事舍人唱喏,三人缓步入殿。
楚炎端坐御座,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层得体温和的笑意:“夏国主,这些时日,一切尚安?”
拓跋荣微微颔首,礼数浅淡却不失体面:“大庾款待周全,朕一切安好。”
“请坐。”楚炎抬手虚引,语气平和如旧,“夏国主特意求见,是为何事?”
拓跋荣瞧着楚炎这般故作不知,心头压着几分郁气,面上依旧正色:“朕在汴京逗留多日,市井坊间皆有走动,大庾国力之盛,果然名不虚传。”
楚炎淡淡应道:“大庾立国百年,历代君王勤政不怠,才有今日安定。”
“正因亲眼见了强盛,朕才心生敬意,愿效中原礼乐法度,重整夏国。”拓跋荣深吸一口气,声线沉了几分,“数十年两国交兵,边民流离,朕不忍再见生灵涂炭。此番亲至,是携十足诚意,前来请和。”
楚炎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语气无波:“夏国主心系苍生,堪称明君。只是不知,这和谈,要如何谈?”
拓跋荣目光扫过殿内文武,似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忽然起身拱手。一旁斡道冲脸色微变,想要阻拦,已然迟了。
“说来不怕大庾陛下见笑,夏国权柄旁落,朝野皆知。朕亲政十年,朝政始终握于野利氏一系。同为君王,陛下应当明白,受制于人之苦。”他语气诚恳,字字沉缓:“此番入朝,和谈为次,主为向大庾求援。”
楚炎眸色微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夏国主想要何种援助?”
拓跋荣再度拱手,语气郑重:“恳请大庾陛下助朕亲政,收归权柄。朕愿以夏国世代臣服为约,重修旧好,永不犯边。”
一语落,殿内气氛骤然一凝。李惟中抬眼望向楚炎,神色微凛——这与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向全然相悖,一时难辨真假,只得暂且静观。
拓跋荣见众人沉默,又稍稍侧身,面向殿中诸臣缓缓开口:“数十年征战,死伤数十万。野利氏一心好战,觊觎中原,若叫他们彻底掌权,边境再无宁日。”
他目光微转,落向沈仁煦,语声放得更缓:“朕久闻靖川郡王满门忠烈,三位公子皆战死西北。朕的幼弟,亦丧身于沙场。郡王心中之痛,朕感同身受。”
沈仁煦面容平静,无半分波澜,只目光依旧端正向前。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三子战死,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从不示人,更不容旁人以此作伐。
楚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淡了几分:“夏国主希望朕如何相助?”
拓跋荣抬眼,语气恳切:“朕前几日在殿中所言,愿迎娶昭华长公主,并非虚言。恳请陛下将公主嫁与朕为后,日后必立公主所出为储。”
殿内众人瞬时恍然,绕了这一大圈,低眉顺眼,示弱诉困,终究还是落在了公主和亲一事上。
楚炎忽而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夏国主哪里是真心求娶公主,你要的,不过是大庾的名分与威势,借朕的女儿,去压你朝中的野利氏。朕看得明白。”他语气一正,再无半分缓和,“昭华早已许配人家。即便没有,朕也绝不会将嫡亲公主,送去和亲。”
拓跋荣一时语塞,僵在原地。
斡道冲见状,立刻出列躬身:“大庾陛下,我皇所言句句赤诚,绝非权宜之计。臣等在汴京多日,亲见中原礼乐之盛,是真心愿与大庾结为翁婿之邦。夏国朝堂动荡,我皇不甘受制于人,还望陛下出兵相助,助我皇安定朝政。”
楚炎抬眼,语气淡而锋利:“朕出兵相助,能得什么?”
斡道冲应声开口:“夏国愿归还所占横山、天都山全境,两国就此休兵,永世不再开战。”
夏国使团终究在规定时限内离开了汴京,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全数出城。拓跋荣坐在御车之中,神色疲惫不堪,却仍抬手掀开一角帘幕,望着渐渐远去的汴京城楼,久久不语。许久,他放下帘幕,转向身侧的斡道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卿说,朕……能赢吗?”
车马碾过官道,向着西北而去,将一殿权谋、半城烟火,都抛在了身后。